第15章
” 元辞章看着他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发抖,静静开口道:“放心,我与殿下,不是那般的人。” 元咏赋闻言,沉吟片刻,开口道: “母亲说……说父亲怀疑,二花并非自己亲生的孩子。” 此话一出,便如在滚烫的油锅中滴入一滴清水,噼哩哗啦炸了起来。 元辞章也有些意外,他眼中的讶异一闪而过,沉声道:“这从何说起?” 元咏赋脸色尴尬了几分,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兄长你可还记得,母亲是太仆寺卿的嫡长女,元相和太仆寺卿同朝为官,都是朝廷重臣,可父亲……年少荒唐,不学无术,至今也只靠着祖父有一个闲散官职傍身。” 元辞章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而母亲,尚且在闺中时,便是才女淑女,家教礼仪,无不是按着高门主母的款式所教,”元咏赋顿了顿,继续道,“祖父虽然气恼父亲,但毕竟是膝下唯一的儿子,便主动上门,去和太仆寺卿说亲。” 元相到底是期盼能找到一个人管住元昇。 “太仆寺卿一开始并不同意,不过祖父再三保证,母亲一旦过门,便是当家主母,在生下嫡长子之前,绝不允许往家中纳妾。即便是日后嫡长子出生,也需要母亲亲自点头,才能纳新人过府。” “太仆寺卿见祖父态度说的诚恳,这才同意了将女儿嫁过来。父亲和母亲初见那会儿,父亲气血方刚,因此很是恩爱了一阵。” 而元辞章,就是在那段时日中怀上的。 元夫人有了身孕之后,元昇失了新鲜感,故态复萌。 见元辞章出世,是个男孩,便在还没出月子的元夫人面前嚷嚷要纳新人。 月子中的元夫人心里怄气,一直不肯点头。 恰巧此时元相升任议事堂左丞相,元昇在家中虽然忌惮父亲和元夫人,但是在外不少人巴结讨好,只为他能在元相面前美言几句。 就这样,元昇每日早出晚归,流连花丛。 * 后来,景和五年,元昇遇见了现在的罗氏,也就是二花的生母,罗雪川。 罗雪川不是青楼女子,而是正正经经的良家女,不同于京城的张扬大气,浑身透露着江南水乡的温婉柔情。 她眉眼生得极其美丽,低头噙笑的样子轻柔如月光。 元昇一见难忘,回到相府,不管不顾对着元夫人吵吵嚷嚷要纳妾,元夫人起先并不同意,后来听说罗氏已经有了身子,这才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经此一事,元夫人对元父更是心灰意冷,只专心打理好相府和教导两个孩子,对元父的事情不管不问。 元昇如愿将罗氏娶进家门。 可是罗氏自从进了相府,便每日愁眉不展,一个人住在冷冷清清的偏殿。后来二花出生,元昇高兴坏了,亲自起名叫亭音。 那一段时间,元昇很是高兴,连带着罗氏的冷淡态度都包容许多,掐着日子算着时间,只等周岁礼一过,便入元氏族谱。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变故发生了。 第21章 “你说,我和你有什么仇怨。” 几个友人吓坏了,连忙把元昇捞出来送回相府,当时宫门落锁,只得请了京中郎中来医治。 郎中出口第一句话是:“令公子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好生将养便无大碍。” 元相等人闻言,纷纷松了口气。 而郎中接下来的一句,则是让众人大惊失色。 郎中道:“只是令公子如何年纪轻轻,就想不开饮了绝嗣汤,如今本就阳气不足,侵染寒气,这个冬天怕是难熬了。” 他身为医者,就事论事,谁知道他话音落下,整个房中落针可闻。 躺在床上的元昇疯了。 他睁着血红的眼睛,怒声大吼:“你这老道,尽会胡说。给我滚出去。” 元昇骂得很不够解气,伸手要打,还是元相冷斥一句“够了”,将郎中送了出去。 郎中品出府上气味不对,生怕自己被灭口,于是主动离开京城,去了西北行医。 * 元相虽然看不上元昇,但是他毕竟是元氏的后代。 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元相不是没有怀疑过元夫人,但是冷静下来,吩咐府上签了死契的下人在京中暗暗调查。 从出了事,到事情被查出来,一共只用了不到五天的时间。 元昇看着被押回府中的青楼女子,眼底一片猩红,问她,“宋昭,我待你不薄。你是收谁指使?” 一身狼狈的宋昭看见元昇躺在床上,笑靥如花,“没有谁人指使我,我自己想这样做罢了。” 元昇脑海中不断回忆两人的过往,实在想不出有何仇怨。 瘫坐在地上的宋昭看着元昇,忽然站起身,府中侍卫怕她杀人,连忙锁住了她的双臂。 “那年景和二年,你三十出头,科考不中,夜半约了友人去望春楼吃酒。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元昇自然记不得了。 “那夜我怀孕的嫂嫂身体不适,我兄长急着上街去请大夫,路过望春楼。你心气不顺,无缘无故拦住他,令人将其痛打一顿,丢在街上。”宋昭一直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说,“我兄长动弹不得,在巷子里躺了一夜,被人发现移回家时,已经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 元昇根据她的话,脑海中产生了模糊的印象。 “我兄长撑了三日,因为用不起药,离开人世,我嫂嫂大悲之下,一尸两命。你说,我和你有什么仇怨。” 血海深仇啊。 元昇瞳孔一缩,咒骂道:“我看你真是疯了,他自己用不起药,关我什么事。贱人!” 说着,要从床上爬下来,伸脚踢过去。 “来人,快来人,这贱人谋害朝堂命官,快将她送进衙门。” 宋昭最后看他一眼,被人拖了出去。 * 那一眼冰冷阴森,又带着复仇成功的疯意。 元昇自此后整宿整宿得做噩梦,夜半惊醒,便是宋昭的眼睛。 他开始变得疑神疑鬼,甚至怀疑亭音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孩子。 怀疑一旦如种子萌芽,便再也扼制不住。 他将自己的暴虐施加给了罗氏和亭音。 鞭子、瓷器、木棍,一切东西都成了他宣泄自己心痛的途径。 那段时间,罗氏被打得凄惨,精神越来越差,甚至会动手掐亭音,可是掐完,又抱着她崩溃地大哭。 后来还是元夫人于心不忍,将她们母女安排在了侧屋,又随了元昇的意愿,纳了三房美妾。 只是世上再无亭音,只剩下二花。 * 元咏赋说完,房中一片寂静。 元辞章眉宇微凝,“这些事情,你怎么知道的?” “我缠着母亲,母亲本不肯告诉我,”元咏赋有些气虚,“后来我威胁母亲说,如果不说,我就将父亲虐待女儿的事情说出去。” “母亲被我气得头疼,这才说了。” 元辞章:“……” 他沉默了半响,低声道:“亏你想的出来。” “我也是没办法了,”元咏赋一脸要哭的表情,“大哥,你怎么看?” “上一辈的恩怨纠纷,不是你我可以置喙的。”元辞章语气冷静,顿了顿,问道:“你可知后来那位宋昭姑娘如何?” “听母亲说,宋昭姑娘谋害朝廷命官,贬入贱籍,判了流放三千里。” 而元昇醉酒闹事的事情,在京兆尹面前只走了过场,想来是元相暗中拖了关系。 元咏赋看着自己的大哥,见他神色冷淡,心底不免慌张了起来。 人人都说元辞章像元相,清正不阿,可是他知道,大哥比祖父更不讲人情。 元咏赋小声道:“大哥,虽然他做了错事,可是毕竟于我们有生养之恩,你……大哥,我求求你,郎中说二花需要静养,我虽然没什么大钱,却也够在白鹤书院边上赁一间房子,安排两个人照顾二花,你可不可以,不要动爹。” 元辞章没有看他。 李意清也陷入沉默。 元咏赋有些后悔,看两人态度一样坚决,脸上出现一抹懊恼的神色,“早知道,早知道我就不说了。” “咏赋,”元辞章看着他如小孩耍无赖一般抽了抽鼻子,语气沉而厉道,“每个人都必须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 大庆律第二十三条,恶意伤人致死者,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元咏赋呆呆地看着元辞章,只觉得从前可靠的大哥突然变得极其陌生。 眼神冷漠,淡然,似乎一切东西,都不会在他心中留下任何痕迹。 像是掌管人间罪业的神。 或者他本来就是这样的,只是在赐婚下来后,他才沾染上了人味。 李意清看两人陷入僵局,出声道:“此事稍后再议。不过咏赋,我会站在你兄长一边。” 元咏赋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如果有一日,有一日你犯了错,或者你们的孩子犯了错,也要赶尽杀绝吗?” 元辞章挡在李意清面前,脸色不太好看地盯着元咏赋,“胡说什么。” 李意清朝元辞章摇了摇头,目光坦然地看向元咏赋,“当然是按照大庆律法。” 她一字一句,说的斩钉截铁。 “若我犯错,我自然会承担罪责。若我的孩子犯错,我也会自书己罪,养而未教,已失人伦。” * 元咏赋心底隐隐知道自己在犯错。 在包庇凶手。 可是他没有办法检举自己的父亲。 李意清看出他眼神中的挣扎,语气平淡地叙述道:“如果凭借权势就可以视律法于无物,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如果我想处置你,你们家就只能忍气吞声?” 她不急不慢道:“你的母亲、兄长能忍住吗,当然不能。” “可能眼下不能对我做些什么,但是焉知不会如宋昭一样,法既不能为我鸣冤,那就亲自动手,伸张正义。” 如果这样的事情成千上万,百姓积怨,王朝也会变得岌岌可危。 元咏赋的肩膀在颤抖。 “你们心中浩然正气,可我只想一家团圆。” 他实在不想再讨论这般深刻的话题,只道,“若你们要揭露罪行,我不拦着。二花年幼,太医也说京中不适合她养病,便由我带走吧。” 李意清微微偏开头。 元辞章道:“如果二花愿意,自然可以。” 元咏赋可有可无地点头,拖着疲惫的步子,离开了公主府。 兄弟俩不欢而散。 * 翌日一早,元咏赋早早赶到公主府,这次他并非孤身一人,而是带了书童和车夫。 进门后,他看见李意清牵着二花站在廊下。 李意清昨夜就跟二花说了此事,二花闻言,眼底浮现一抹亮光,连连点头。 “我跟着二哥哥。” 毕竟在冰冷的相府中,二哥哥是唯一带给他温暖的人。 闻言,李意清目光温和,轻轻拍了拍二花的脑袋,帮她收拾了换洗衣物,以及将剩下的药包装好。 元咏赋看到李意清的身影,想到昨天的场景,有些尴尬。 好在李意清听到茴香小声附耳,主动上前来,让人将包裹递到他的手上。 “这里是三套换洗衣裳。天气转凉,到了海州记得帮二花裁制新衣。药方都已经收在了匣子里,两月后,记得请郎中复诊。” 李意清事无巨细的交代。 元咏赋听得极为认真,一一应下。 牵过二花的手掌,他忍不住朝门中望了望,像是在寻找谁的踪迹。 他站了片刻,也不见有人来。 元咏赋有些难受,他知道昨夜是自己意气用事。 可是今日他就要远去海州,一去小半年,兄长也不愿前来相送吗。 李意清垂眸看着他脸上纠结变换的神色,知道他心中所想,轻声道:“你兄长说,等你何时将《资治通鉴》之《周纪》学通,再相见不迟。” 元咏赋沉默,低头应了声是。 “那嫂嫂,我就带着二花离开了。” 元咏赋打起精神,对李意清道。 李意清微微颔首,“路上小心,记得写信报平安。你兄长虽然没有明说,却在心中记挂你。” 元咏赋闻言脸上放松了些,保证道:“我会的。” 快要走到马车边,二花忽然挣开元咏赋的小手,蹭蹭蹭地跑到李意清身边,抬头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 二花小声道:“谢谢你。” 她抱完,脸上浮现一抹害羞的红色,转头跑回元咏赋身边,任自己被他抱上马车。 元咏赋朝李意清挥挥手,也没住进马车,和书童一人一边,坐在马车外沿。 马车走远了。 李意清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茴香有话直说,她跟在李意清身后进屋,小声道:“虽然二花姑娘来了没几天,可是她突然离开,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毓心闻言,也点了点头。 “可是人生便是这般,说不准会在什么时候遇见什么人,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迎来分别。” 李意清平静地道。 她并没有被当前猝不及防的相识和分别扰乱,她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人生如梦,相逢难料何时遇;岁月似风,聚散无常别故人。 都是人间常态。 第22章 “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前天夜里,京中下了第一场初雪。 驿站的车马遇到了大雪封路,在城外逗留不少日子。 雪一化,连带着觅食的鸟雀也活泛起来。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仿佛一夜之间换上厚重的冬衣。 从亳州寄回来的书信,也辗转送进了公主府。 书信送回来时,毓心刚好在一旁看着,李意清递给她,她却有些不敢接过手。 毓心摇了摇头:“殿下,还是你看完告诉我吧。” 李意清没有推辞,伸手拆开信件,一行行读过去。 毓心紧张地盯着李意清的脸庞,想要从中看到线索。 李意清看完,将信放回去,对毓心道:“信中说,王嵘已经婚配,娶的妻子是亳州柳氏的孙女,柳慧芬。” 王嵘,便是毓心族兄的姓名。 毓心神色呆滞了片刻,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她喃喃道:“这样啊。” 李意清默然,没有告诉她的是,王嵘并不记得那个儿时救下的女孩。 “这信,你要吗?”李意清问道。 毓心咽下心中的酸涩,微笑这点点头,“要的。我说过,若是族兄喜结良缘,我也只会送上祝福。” 说完,她又有些懊恼,嘟囔道:“新婚贺礼已经是来不及了,便等未来小侄儿出世,再备上一份厚礼。” 李意清看毓心浑然不在意的说着话,应了声好。 毓心匆匆忙忙将书信塞入袖子中后,对李意清道,“殿下,驸马派人传话回来,说今日不必留他晚饭。” 李意清习以为常地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既然如此,便喊上茴香,一道去后院烤羊肉炉子吃,”她笑着道,“司天监说,过几日还有一场雪,天气渐凉,吃了炉子好暖和。” 毓心看李意清全然不受影响,忍不住道:“殿下,自新婚后,驸马已经连续奔波两个月了。” “就是铁打的身子,也不能这般用。” 李意清神色不像毓心那般苦大仇深,只道:“他心里有数。” 不说元辞章送来的过往手札堆满两箱,怕是科考之前就夜夜秉烛。 即便是这些时日,他每日忙得头脚倒悬,夜里却还能精神奕奕。 反倒是李意清,因着城南的事情憔悴了许多。 毓心提过一嘴,便不再多言,退下去准备待会要用上的炉子。 * 她离开后,端坐了大半响的李意清终于找到机会,松松酸胀的肩膀。 上次她去过城南后,京兆尹对城南上了心,时不几日便送上最新民风情况,落款总要问一句“殿下安好”。 这其中的奉承意味太重,李意清只偶尔回几个字,其余时候都是不管不问。 城南的情况她有派人跟着,与其说是京兆尹口中的“民风已开,昔日锋芒今已收,气象万新,古道热肠邻里间”,倒不如说是“铁骑马踏纷争地,武力显威定乾坤”。 不过民风一事,本就需要内外兼修,改变环境需要一定的时日,而让百姓不再闹事,暂用武力不失为一种策略。 因此李意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永昌河的差事户部和工部合办。 水清司嚷着公使钱不够,可今年西北吃紧,银钱本就不充裕。 元辞章带头和卫尚书交涉,九月里去了卫府三次,皆被卫尚书称病打发走了。 尚书带头作态,底下的人闻风而动。除了方屿,根本没有人手前来帮衬。 可方屿在屯田司当差,能帮上手的十分有限。元辞章只能自取银钱,招平民二十五个铜板一天,早早开始着手清理淤泥堆积,想趁在冬雪前理清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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