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边一派和乐,被看守在一旁的六个人则饥肠辘辘,眼巴巴地望着几人吃得喷香。 小孩昨夜吃个饼食,现下并不像其他五人那般饥饿,倒是成了六人中最淡定的。 絮娘看着一脸无欲无求的小孩,心底抱怨这孩子没眼见力,昨日倒是喂饱了他,现在跟个白眼狼似的,也不会想着自己亲娘还饿着呢。 絮娘气不过,伸手狠狠在孩子的胳膊上掐了一把,怨气十足。 孩子被掐了也默不作声,不声不响地往旁边移动了几步,继续低着头不语。 看起来心事重重。 孩子是指望不上了,絮娘只好自己壮着胆子道:“各位贵人,小的们到现在还没能吃上一口热饭,不知道可有多余的……” 她还没说完,洛石就冷冰冰道:“没有。” 絮娘:“……” 絮娘见他一副再多嘴就动手的架势,默默闭上自己的嘴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几人的食量大小有限,每个随从都吃上了几口肉。肉吃完,骨架也没浪费,吊在锅炉上煮了一锅汤。 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熙州知州带着一列人马匆匆赶到,一走进驿舍,便急哄哄地寻找李意清的身影。 找到后,双眼放光,立刻头也不抬地拜倒在地,恭声呼道。 “下官冯和同拜公主殿下安好!公主殿下到此,下官没能远迎,实在是下官的失礼!” 拜完,保持着跪倒在地上的姿势,悄咪咪用眼角余光观察李意清的反应。 半天听不到声音,冯和同的心中也有些打鼓。昨夜夜里三更,忽然门外响起一阵叩门声,他心中火大,本想呵斥,谁知那人怀中忽然掏出一枚公主令。 冯和同被人夜半吵醒的戾气瞬间烟消云散,忙不迭地套了鞋袜去面见来人。熙州地僻,几年几月都见不着几次贵人,要是能在公主面前得脸,说不定还能混个京官当当。 熙州知州满怀期待出门去,只见来使面色阴沉,他心中咯噔一下,旋即脑海中反应过来——若是给公主殿下接驾,何至于这个点。 事情多半坏而不妙,冯和同屏住呼吸,听许三说出来意。 越听,脸上的冷汗流得越快。 公主黄昏在驿舍投宿,不得接待就算了,竟然还遇上了流匪。 冯和同脸色苍白,怀抱着一丝希冀问道:“公主殿下无事吧?” 许三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区区毛贼,怎么可能是大内高手的对手?” 冯和同悬着的心落下来,一想也是,于是彻底松了口气。 如果於光公主在他的治下遇害,他这辈子仕途也就走到头了。不对,走到头是小,万一圣上震怒,说不定还会有性命之忧。 冯和同擦着额头上的汗水,询问道:“那公主殿下深夜派人来是为了?” 许三抱着胸,“你所辖地界出了这样的事情,殿下难道不能过问一句?” 原来是来问责的。冯和同瞬间心情又差了起来,怔愣一刻,半响没点反应。 直到旁边的师爷凑到他耳边猛地咳嗽,压低嗓音道:“知州大人,现在可不是逃避问责的时候,当有所为,才能熄了殿下怒火。” 冯和同如梦初醒,回首朝着许三道:“先生稍等片刻,本官这就去点将。” 冯和同跪着的时候,许三凑到李意清和元辞章的耳边,将昨夜请人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了。 李意清听完,倒是觉得这熙州知州身边的师爷很是不错。 “起来吧。”李意清走到木桌边坐下,声音清清冷冷。 冯和同如蒙大赦,立刻麻溜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脸期期艾艾地看着李意清,见她没有说话,主动道:“殿下,下官此行带着精兵三十,必然剿灭作乱匪寇,请殿下不必担心。” 李意清不置可否地应了声,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遥遥指向一旁抱团的六个人。 “他们六人,交给你处置。” 冯和同望着形容潦草的六人,心底猜测着李意清的态度。 他们六人蜷缩一侧,衣裳褴褛,神情萎靡,显然没能入得了李意清的青眼。既然李意清都不在意,他自然不能逆了她的心意。 冯和同想的出神,耳畔忽然想起李意清的声音,“他们六人的罪行难解,我怕处置有失公允,你也需多参考历年文书,许你半年之期,时间到时,本殿自会过问。” 半年? 冯和同迷茫地眨了眨眼睛,旁边的师爷见多识广,倒是有所耳闻——於光公主在舒州编纂历年公文,归纳成文,现在已经到了最后阶段。至于提出这样的要求,八成是决定将此案同写进去。 师爷主动俯身,替冯和同应了下来:“请公主殿下放心,师爷必然将此事处置妥当!” 李意清又看了一眼这位师爷,目光淡淡,微微颔首后,站起身准备和元辞章一道离开。 冯和同保持着拘礼的姿势调转了一个方向,语气恭敬:“下官恭送殿下。” 路过六人的时候,李意清的目光落在情绪低迷的孩子身上。昨天夜里她就发现,这孩子时而陷入颤抖不安,时而又会像现在这般出神,眼底暗淡无光,像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李意清脚步不动声色地一顿,从他的身边经过。 这一顿落在师爷的眼中,瞬间解读出了许多不同寻常的意味,他附在冯和同的耳边道:“知州大人,殿下归来之前,您可千万别短缺了他们的吃食。” 冯和同自然无有不应。 * 日落前,山林渐小,沙地和草原的气息铺面滚来。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落日红而明亮,光线散落云层,将天际的轮廓勾勒,辽阔而旷远。 营帐成群连片,草地长到人脚踝的高度,流水蜿蜒,九曲回折。 和她想象中的大漠很像,却又不像。在文人墨客的笔下,西北大漠孤烟,一望无垠,黄沙漫天,号角声绵,豪情万丈;在盛蝉的口中,西北寂寞又热血,赛马蹴鞠,白杨野钓,其乐无穷也。 李意清脑海中无数次幻想,现在终于有了具体的模样。她心中有感,恨不能当下赋诗一曲。 刚酝酿起情绪,便被一声呼喊打断。 “意清!” 李意清抬眸望去,盛蝉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着红色戎装,手拽缰绳,脸上笑意满盈,似乎连晚归的鸟雀都能感受到。 还没能马跑到李意清的近前,她就迫不及待翻身下马,马还在疾驰,她却不管不顾往下直冲,看得李意清一阵心惊胆战。 不过盛蝉身后的随行都已经习惯了她这样大咧咧的举动,熟稔地喝停奔跑的骏马。 盛蝉朝着李意清冲来,脸上满是笑意,她一边跑一边大喊:“意清!我好想你!” 李意清也被她身上的喜悦感染,松开元辞章的手,朝着盛蝉奔跑而去,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元辞章手心的温暖乍然消失,手中空落落的,还有些不习惯。 他摩挲着自己的指腹,目光沉沉地看着满面笑容的盛蝉。 盛蝉抱着李意清,像是怀中抱着一团柔软馨香的云,她生怕自己用力会把这团云捏碎,立刻松了些许。 “父亲说你要来的时候,我便已经开始期待了。”盛蝉望着李意清的眉眼,见她比起舒州又瘦削片刻,有些心疼,伸手在她的脸上捏了捏,对身边的随从道:“去营中挑一只肥羊,好生烤了。” 京城之事她有所耳闻,那边她够不着,不过现在好了,到了西北,她总能把李意清失去的精气神都养回来。 第199章 “我心中有数。” 李意清笑吟吟地看着盛蝉细细向那人嘱咐, 用什么碳,配什么料, 加什么酒,烤到什么火候。 随从脑袋都听大了。当年盛复银小公子来这边,也没见盛将军这般热烈积极,光是要记住这些要求,都有些为难他。 好在,盛蝉已经说完,“先就这样。” 随从:“……好的, 盛将军。” 他离开后,盛蝉眼底的喜悦依旧没有减少半分, 她牵着李意清的手, 招呼驭马的随从牵马过来, 侧头道:“现在黄昏时分, 草原景象万千,我带你去看看好不好?” 不等李意清回答, 盛蝉又一拍脑门,“不对不对, 你远道而来,想来是累了,要不今晚就先好好休息?” 李意清脸蛋白皙,因为兴奋,脸上透露着淡淡的红晕, 看起来白里透红, 像是剥了壳的鸡蛋。她神采奕奕, 一路上的疲惫一扫而空,眸子中缀满细碎的星光, 声音坚定:“我不累。” 盛蝉笑开:“好!那我们现在就去。” 洛石看了一眼站着不语的元辞章。 李意清被盛蝉牵着准备离开,走出去几步,想起什么,回头小跑着走到元辞章的面前。 跑动的时候裙摆轻轻飘动,脚步轻盈,活力满满。站在元辞章的面前,因为身高的差距,她需要微微抬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元辞章,我和盛蝉去骑马。” 元辞章莞尔,“好。” 李意清轻柔柔道:“那我走了。” 元辞章:“嗯。” 李意清转身,她身上浅淡的馨香猝然远离,只见她迈着轻跃的脚步走回盛蝉的身边,朝后者嫣然一笑:“我们走罢。” 盛蝉眼神揶揄,侧头轻声和李意清说着什么,只见李意清点头如捣蒜,后来像是说到什么开心事,两人不约而同绽开笑容。 洛石看着李意清转身后,元辞章默不作声扯平的嘴角,忽然有些感慨,在元辞章的耳边幽幽道:“奴才许久没有见过殿下笑得这么开心了。” 元辞章:“……” 想说什么反驳,但是好像事实就是这样。 许三在元辞章身边伺候多年,立刻就感觉到了他身上克制的气闷,不行于色。他生怕被波及,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往旁边不着痕迹地移动些许。 元辞章此刻心绪不在两人身上,自然没有注意到。 李序泽迟来一步,过来的时候,只看见元辞章一个人站在原地。 李序泽跳下马,走到元辞章的身边朝后张望:“意清呢?” 他知道后特意洗漱,刮去脸上的胡茬,认真洁面,换上干净的衣裳,生怕露出一丝一毫的疲累。 元辞章看着李序泽额发上正在往下落着的水珠,知道他心底急切,顾不得收拾妥当就匆匆跑了过来,望了一眼,又移开了视线,言简意赅道:“你迟了一步,她和盛蝉走了。” 李序泽有些懊恼:“看来不该浪费时间在收拾自己上。” 元辞章不置可否。 来都来了,李序泽便和元辞章一道走在路上,偶尔询问两句京城近况,知道皇太后故去,心情蓦然沉重了几分。 晚风不理会愁绪,自在随风。李序泽缓缓吐出一口气,还算镇定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伸手在元辞章的肩膀上拍了拍,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无从说起。 两人在一顶营帐前停下,李序泽道:“这处营帐离将军营帐和我的营帐都不算远,你和意清就先住在这边。你且收拾,我出去一趟。” 李序泽需要独处时间,元辞章颔首,将带来的东西归纳收整。 另一边,李意清没有换上骑装,直接就着水蓝的广袍大袖翻身上马。 披帛既白又银,里面碎钻点点,金丝银线交织,在黄昏的光下像神女翩跹的光晕。 夕阳光线温柔,橘黄暖意融融,照在李意清含笑的面容上,仿佛镀了一层金色的柔光,凑近看,连脸上的细小绒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盛蝉落后她几丈之远,看晚风和骑行的风温柔地牵起李意清的衣摆,破风声哗啦作响。 李意清感受着风吹过脸颊,脸上满是新颖的好奇,她极目远眺,像是想看穿山河尽头。 盛蝉在后面道:“骑慢些。” 李意清听她的话拽住了手上的缰绳,等盛蝉和她并肩,两人任马匹疾步快走,在沿河的草地边踱步。 余晖落在河面,风吹起的涟漪闪耀着点点波光,金黄明亮。有一尾小鱼跃出水面,快到几乎瞬间,只剩下河边圈圈波纹昭示它曾经来过。 盛蝉喝停马,跳下马后,将马锁在地桩上,又走到李意清的身边,伸手去扶她下马。 李意清手按在盛蝉的手上,借力跳在草地上。 草地柔软,一脚踩上去,微微陷进去,翻出草肚白。 盛蝉将李意清的马拴好,牵着她走到河边,大咧咧地随地坐下,“意清,你也坐啊。” 李意清也没有心疼自己的缂丝衣裳,听到盛蝉的话,走到她身边并肩坐下。 “你怎么知晓我今日过来?” 盛蝉转头往她,嘴角噙着笑意,随性地张开双手往后一靠,抬头望天:“那当然是,你我心有灵犀!” 李意清双手抱着膝,听到她清脆的声音,嘴角勾了勾。 小腿肚放在草地上,刺得盛蝉有些痒,她笑弯了眉眼,在草地上打了一个滚,任自己趴在地上。 “自从知道你要来,我日日去望,迄今十一天。” 从顺成帝颁下旨意,驿使快马加鞭,半个月内送到消息,得到消息后,盛蝉满心欢喜,日日期待。 “意清,”盛蝉重新做起来,伸手遥遥指着日落的方向,“那边是银州和西庆,也是大夏的营帐所在。” 两军扎营,相距几十百里开外,李意清瞪大了眼睛,也看不清对面究竟有什么。 不过她心中并未泄气,她的手在草地上摸索,捡起一颗扁平的石块,伸手丢进了河中。 扁平的石块在水面上点了五下,才缓缓沉寂。 李意清语气淡然:“总有一日,我们可光明正大走在银州府街巷,赏西庆的火树银花。” 盛蝉抚掌大笑:“对,对。” 现在看不清又有什么关系,日后等收复回来,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盛蝉也在草地里翻找石头。扁平的石头稀少,盛蝉丢了一块,点了三下,再无波澜。 李意清眼底笑意一闪而过。 盛蝉颇有些不服气,又丢了七八块,最后一块不负她期待,堪堪点了六下。 “诺,我赢了。”盛蝉指着水面,忽然看见水面上气泡上涌,惊大眼睛,朝李意清比了一个嘘,做口型“加个餐”,然后穿着红色戎装扑入水中,一阵水花飞溅,她身上半湿。 湿透的地方比原先的红色更深,淅淅沥沥往下滴着水。 盛蝉眼中迸发光亮,欢呼道:“意清,我抓到了!” 她说着话,手紧紧地按着水下,压制着活泼乱动的鱼,等鱼挣扎的力道变小,盛蝉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笑,伸手将鱼托了出来。 那是一条长得恰到好处的草鱼,长约一尺二寸,鳞片银白,鱼尾乱摆…… “哗啦——” 鱼尾溅起的水珠如一道弧线,落在盛蝉的脸上。 盛蝉却并不在意,哈哈大笑。手紧紧抱着鱼,生怕一不小心被它溜走。淌着水走到岸上后,盛蝉从马鞍上的侧兜中拿出一根细长的绳索,牢牢将草鱼吊住,悬在马侧。 李意清走到她身边,听到她小声的自言自语:“可惜是鲩,刺多,要是鲈鱼或者乌鳢就好了。不过也还不错啦,鱼头炖汤鱼尾红烧,恰恰好。” 两人在黄昏下絮絮叨叨,似乎感觉不到时光的流逝。天色越来越昏沉,漫天星子闪烁。 李意清有些贪恋地看着银汉流淌,星辰明灭。直到盛蝉小声催促,两人才重新骑上马,回到营帐前。 篝火堆上,烤好的羊肉香气四溢,滋滋作响,上面抹着各种汁水调料,火舌炙烤下,羊肉表皮焦黄,内里新嫩多汁。 元辞章坐在一旁喝着奶煮的茶水,奶味鲜浓,不过现在尝起来有些腥膻,等饭后要和伙房说一声,往里面加些糖和蜂蜜,李意清应当会喜欢这个味道。 李序泽心里记挂着李意清,有些坐立不安,正在来回踱步,时不时朝西边望一眼,口中自言自语:“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直到两道身影越来越近,踢踏声近在耳边,李序泽才迫不及待走出去,看着李意清穿着宽大的袍子,身上披帛如流星。 “意清……”李序泽久别重逢的喜悦和寒暄生生在喉咙中咽了回去,蹙起眉头看着她,语气责备,“怎么不换一身骑装,若是披帛坠地,被马蹄踩到,后果不堪设想。” 李意清牵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兄长的严厉虽然不是风雨雷电,却能在她心上掀起一场狂风骤雨。 李意清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绞着手指,睫毛颤了颤,语气平静道:“我心中有数。” 盛蝉在旁,缓缓给她行了一个注目礼。 这边柔和的嗓音,不知道还以为说的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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