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问道:“殿下何故如何信任小女?” 他这话问得不可谓不含蓄,只差没直接说出口——殿下如何信任小女, 是不是因为小女和於光公主交好? 铁骨铮铮的八尺壮汉在问完后,亦有些局促地揪紧自己的甲胄。 李序泽闻言,握着战场沙盘战旗的手微微一滞,回视盛大将军,语气肯定道:“不是。” 在西北五个月, 李序泽身上的矜贵不减, 甚至比在京城中的时候更添几分坚毅, 抬眸中,有属于京城繁华看倦的淡然无欲, 也有属于大漠赤地的风霜与肃杀。 盛大将军张了张嘴,似乎想追问一句为什么。但是话到了嘴边,却又咽回去…… 李序泽像是读懂盛大将军眼中所思所想一般,将手中的战旗放在山谷凹陷之处,眉峰微凝,后而缓缓舒展。他随手端起旁边的一盏水,饮尽后,任水珠从冒出点点青色胡茬的下巴滑落。 他说:“盛将军可行,是因为她就是她,并非她人情谊。盛大将军若是那般想,便不仅是瞧不起我了,更是看轻了您的女儿。” 盛大将军很难描述自己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底猛然掀起的一阵波澜。 原先只是一阵微风,而后变成一道狂风呼啸,以势不可挡的趋势席卷每一寸心土,搅乱所有的思绪。 李序泽望着盛大将军满是风霜的脸,他的胡须长久不打理,已经隐隐能看出有些打结。还有别的想要一吐为快的话,却化作一片沉默。 过满则溢,点到为止。 他将营帐留给盛大将军,掀开厚厚的帐门走出去。北地和京城不一样,京城的营帐有绢有纱,纤薄精美,大多作装饰之用,但是北地的帐是为了对抗凛冽的风沙,厚重古朴,兽皮拼接,毫无美感可言。 从营帐中走出来,李序泽极目远眺,越过广袤无垠的沙丘与草地,一直望到地平线。 此刻夕阳西下,大漠孤烟,光是听着耳畔呼啸的狂风,便让人忍不住豪情万丈。 身前,是国土的尽头,敌军号角声声。身后,是他誓死要守护的江山万民,或是歌舞升平、又或是玉树□□花。 李序泽想,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绝不会离开。 * 且说朝堂之中,庞相和韩尚书听到盛蝉名字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像是被人点了暂停键。 眼中没了笑意,但是脸上还绷着肌肉,看上去要笑不笑,颇为滑稽。 片刻后,韩尚书率先回过神,恭祝道:“盛将军不愧是盛家女儿,巾帼不让须眉。” 顺成帝望着李意清眼中发自内心的笑,忍不住勾起嘴角,盛将军的这一场胜仗,带给他的不仅是退敌的希冀,更是…… 巾帼不让须眉,有能者自可为之。 李意清按捺住自己恨不能日行三千里飞到盛蝉身边的心,跟在众人的身后,夸赞盛将军的年少有为,夸赞大庆气势不衰,国运绵长。 难得这样的高兴事,顺成帝任他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等声音见小,他对庞相和韩尚书吩咐了近日之事,诸如朝中肃清,公使钱分拨等事宜。 顺成帝没提,李意清只好站在旁边,跟着一道听下去。许多东西他们讲起来含糊不清,但是对李意清来说并不难理解。 这些,元辞章时常也会和她讲,很多东西,知一通十。 庞相一面听着顺成帝的声音,一边时不时地望向一言不发的李意清,心下了然:这是听不懂呢。 能站在这里的,哪个不是混了多少年的人精,於光公主长于深宫,哪里知道这许多弯弯道道。 庞相道:“陛下,公主看起来有些疲惫,不如先回府休息?” 他这句话算不得假,李意清大病初愈,虽然面上点妆,艳如桃花,却掩盖不了身上的累乏。 顺成帝却没有理会,谈事期间,抽空对李意清道:“意清,你在此处稍等片刻,朕有话与你说。” 这是有话单独召见她。 李意清点了点头,继续保持着端庄的站姿,将众人的话语听了进去。 有时候听到不对的地方,她眼神一闪,有话想说,但是一抬头就是顺成帝制止的视线,她便又悻悻垂下脑袋,看上去无精打采。 让她站在这里听,却又不让她参与决策,当真磨人。 商议持续了快两个时辰,李意清站得腰酸背痛,慢慢挪动自己的步子,一点点凑近殿中的柱子。 等靠近了,李意清见他们激动得唾沫横飞,无心理会自己这边,心一横,半倚靠在柱子上。 效果立竿见影,腿脚立刻松泛了不止一点。 只可惜她靠上没有一会儿,便听到顺成帝抬声道:“今日说到此处,诸位爱卿辛苦。” 众臣连连摆手:“陛下身先士卒,勤政爱民,乃大庆之幸,百姓之幸,臣等不辛苦。” 恭维完毕,众臣三两作伴,离开太和殿。 李意清早在他们结束谈话的时候就站直了身子,神情淡然专注,眉间花钿映着金辉,更显得端丽。 等人都散去,顺成帝觑了一眼弯下腰捶着自己的小腿的李意清,轻声道:“今日听政,有何感想?” 李意清想了想,道:“感触良多,非一言可蔽之。” 说到公使钱,李意清想起元辞章筹措的十万两白银,抬眸就要与顺成帝争辩。 当初户部拿不出钱,这些臣子相互推诿,说着自己所在衙署如何如何囊中羞涩,如今大胜归来,又臭不要脸的争夺功劳,说着自己何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当真恼人。 顺成帝看着李意清气鼓鼓的脸,微微抬手止住她的抱怨,哼了一声:“既然一言难蔽之,便好好给朕写一封公文,不着急,慢慢写。” 李意清有些不解,慢慢写,这是要多慢? 父皇怎么也不说清楚? 她有许多话想要一吐为快,甚至觉得关系到后续部署,但是转念一想,她都能听出来有问题的地方,顺成帝显然也听了出来,伸手拦住了她差点忍不住的质问。 既然顺成帝心中有数,她慢慢写,当然可以。 顺成帝垂眸望着李意清眉宇由紧皱转为松泛,松泛后又蹙紧,最后缓缓舒展,像是说服了自己。 他道:“相通了?想通了就好,来,陪父皇吃顿饭。” 李意清一个愣神,就看见顺成帝将头顶华丽璀璨的珠冠取了下去,随手搁置在龙椅一旁,曳着长长的华袍,走到李意清的身边,牵起她的手。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上面有一些细碎的裂痕,是去年冬日冻疮所致。 李意清的手白皙细嫩,宛如无骨。 顺成帝的手刚好大她一圈,牢牢将女儿的手牵在手心后,他的面容上难得出现孩童般的快乐。 李意清也感受到了他由内而外散发出的高兴,抿了抿嘴,跟在他的身后往后殿花园走。 自她及笄之后,顺成帝再没有牵过她的手。 但是指尖暖意上涌,几乎一瞬间,就让李意清想到了儿时蹒跚学步的时候,顺成帝牵着她的手,一遍遍不胜其烦地教她走路。 跌倒了,站起来,重新走…… 往事纷至沓来,李意清压抑住鼻尖的酸楚,分出一丝心神想:原来旧时帝王自称寡人,并非全然没有道理。 偌大的深宫中,当真只剩下一个孤家寡人。 两人走到花园对坐,顺成帝站起身,亲自为她布菜。 “我记得清儿最喜欢这一口牛肉煎豆腐。清儿尝尝,味道比之过往如何?” 他用公筷夹了一小块牛肉豆腐放在她面前的白瓷碟中,目露期待,隐隐有一丝不安与忐忑。 李意清从善如流,夹起后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风寒过后,她口中味觉退化,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听到顺成帝的询问,她吃的很仔细认真,等一整块咽下去后,才发自肺腑道:“很好吃。” 她脸上的笑意比暮春夏初的阳光更加明媚,招呼顺成帝坐下,“父皇,此刻没有旁人,我们坐下一道吃。” 顺成帝被按着坐下,望着李意清像觅食的松鼠,认真地品尝着桌上的每一道菜肴,心中满是柔情。 他望着李意清,忽然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极强的眩晕感上涌,带来一阵阵反胃的呕吐感。 是腐心藤旧疾发作,他这些日子已经忍受得差不多了,没想到今日来得气势汹汹。 顺成帝苍白着面容,对心中和脑海中翻腾呼啸的痛觉置之不理,还佯装镇定地举起筷子,夹着桌上的菜肴。 一口一口,没滋没味。 他的味觉和李意清不同,他这一年来身上百毒俱全,能保住一条命已然相当不易,遑论味觉这种小事。 只是看李意清吃得格外满足,忍不住有些好奇,这桌上菜肴的味道。 饭毕,李意清用桃花蜜露水净了手,又拿帕子擦干,等待着顺成帝的话。 顺成帝左手按住颤抖的右手,忍不住庆幸这衣裳做的宽大,教他不至于当场露陷。 见李意清望着他,顺成帝静了静,缓声问:“意清可愿去一趟西北,为朕去看望盛大将军,顺道将你皇兄带回来。” 第194章 “我们也该走了。” 李意清怔了怔, 还没能做出回应,就看见说完话的顺成帝自顾自地摇头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不好不好,西北苦寒,现在京城平定,父皇护住你,绰绰有余。” 顺成帝一边说着,一边摇头晃脑。 在李意清没有注意到的背后,他借助夸张的动作, 遏制自己蔓延汹涌的疼痛。 这时,有一个宫人走近, 将一个食盒放在桌上。 来人的举动打断两人的对话, 李意清抬头望去, 惊呼道:“徐公公!” 徐钱礼经此一遭, 身上的气质更加沉稳圆融,他面向李意清, 笑意浅浅,又看了一眼顺成帝, 道:“老奴陪伴陛下多年,陛下看不得老奴闲着,便又出来干些活了。” “这么多年了,还是你在旁边最顺心。”顺成帝老神在在,看着徐钱礼将桌上的菜肴装盘, 忽然哎哎哎几声, “装三个菜差不多了, 碗碟笨重,别累着意清。” “尤其是那碗牛肉煎豆腐。”他补充道。 徐钱礼的动作一顿, 心底十分无语。 即便宫中定制的碗筷重,但什么时候需要公主亲自拎了。 心中这般想着,但面上还是点点头,根据顺成帝的要求装上三个菜。 装好菜后,顺成帝望了一眼天色,黄昏暮霭,天边残阳如火焰,云层呈现出旷远而惊艳的橘黄、明红、烟紫色。 “时候不早了,早些回去。” 他说的有些不舍。 李意清拎着食盒,食盒质感很好,相对应地就是重量不轻,怪不得顺成帝出此一言。 她点了点头,拎着食盒准备走到等候在长廊尽头的毓心身边,快走到了,却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顺成帝。 “父皇,儿臣愿意去西北,将皇兄带回来。” 她目光澄澈空明,似乎根本没有将西北的严寒与荒凉放在心上。顺成帝心头微微震动,想要干笑着说“方才不过戏言”,可是面对李意清眼底的坚定,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良久,顺成帝听到自己的声音散在风中:“好,父皇晚间便写一道圣旨,让元辞章陪你同去。” 元辞章做事稳妥,向来无差错,身上功夫也了得,能护住李意清的周全。 李意清想到了顺成帝的顾虑,终究没有拒绝他一片赤诚的慈父之心,遥遥挥手,和毓心一道离开。 顺成帝却望着她的背影,久久不移,仿佛感知不到时光的流逝,直到一股腥甜漫上喉咙,他才在一众惊呼声倒地。 * 回到公主府上,李意清将手中的食盒交给茗禾,教她热一热。 食盒雕花精美,里面的八珍布局不凡,茗禾没有多问,热完后,送到了李意清的寝殿。 李意清正坐在梳妆镜前,单手托腮。 元辞章忙到现在未回,她连妆面都懒得自己拆卸。元辞章做事稳妥,她只需要仰面,静静等待元辞章轻柔的动作即可。 小半个时辰后,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隐约能听到元辞章清冷的声线:“有劳,我来。” 外面悉悉索索的动静消失,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元辞章拎着食盒,走到李意清的身边放下,见李意清混混沌沌,像是有了困意,坐在李意清的身后帮她拔下头上的珠簪步摇。 李意清望着他动作娴熟地将不同类型的簪子分门别类的放好,忍不住心情大好,等头上尖锐的发簪全部卸下,她干脆地闭眼往后一躺,倒入元辞章的怀中。 元辞章自然而然扶住她的肩膀,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摸到体温正常的时候,微微松了口气。 他任李意清靠在自己的怀中,见她一动不动,没有提出出门打盆热水的想法。 李意清头发昨日才洗过,正是最蓬松柔软的时候,元辞章的呼吸落在她的头顶,有些痒。 她扭了一下身体,从元辞章的怀中钻了出来,伸手打开食盒的盖子。 里面的牛肉煎豆腐被热过,此刻微微冒着热气,牛肉的油脂和豆腐糅合,色泽金黄,勾人食欲。 菜不经久放,李意清拿起木箸,本想自己尝一块,看见元辞章垂着眼眸,将筷子递到他的手中,目露期待道:“你尝尝看?” 元辞章接过筷子,夹起一块后放入口中。 他的脸色淡然平静,光看他的反应,实在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李意清扯着他的衣袖轻轻摇晃,语气好奇:“味道是怎样的?” 她现在没有味觉,根本尝不出其中的滋味。 元辞章放下筷子,伸手搂住李意清纤细的腰肢,将下颌抵在她的肩膀上,轻声道:“殿下想听真话?” 李意清:“当然是真话!” 元辞章:“很咸,特别咸。” 李意清愣了一下,“原来是咸的吗……不对,父皇也尝了味道。” 当时顺成帝神色如常,笑容和蔼地望着她,丝毫没有觉得味道不对。 李意清在元辞章动筷的反方向夹起一块,紧张地看着元辞章:“你再尝尝这块?” 元辞章从善如流,尝过,放下筷子,一言不发。 看来依旧是咸的。她尝不出来,顺成帝也尝不出来。两个都没有味觉的人,负负得正,还算是圆满融洽地吃完了这顿饭。 李意清望着食盒上的雕花,忍不住想到,还好徐公公将桌上的牛肉煎豆腐都装了进来。顺成帝不会因此而伤心。 她失神了片刻,转头埋入元辞章的怀中。 “别吃了。”她声音沉闷。 元辞章“嗯”了一声,将她牢牢抱在怀中。 半响,李意清松开他元辞章,后者轻声询问道:“我去打盆热水。你等我片刻?” 李意清乖乖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后,她伸手将那一碟菜重新放入食盒中。 忽然,角落边的一张小纸条映入眼帘。 打开后,是徐钱礼潦草的字迹,上面只有简单的四个字:“陛下亲手。” 原来是父皇亲手做的,怪不得他当时那么认真、那么专注劝自己尝这道菜。 蜡烛中的烛芯摇晃,燃烧的余烬混着烛泪滑落,飞蛾从开着的窗中飞进来,被光芒吸引。 “刺啦”一声,飞蛾扑入火中。 * 京城外,留别亭。 简单收拾好衣裳后,李意清和元辞章没有久留京中——顺成帝身体日薄西山,储君在京,方能安宁百姓。 春末时节,留别亭外莺飞草长,草地中稀稀疏疏开满蓝紫色的小花。天光大亮,远方天边浮现一抹温柔的橘黄。 亭外,有一架马车停靠在侧,亭中站着一高一低两道身影。 离的近了,李意清才看清是李昀璟,还有他的随身奶嬷嬷。 李昀璟看见李意清的身影,眸中光亮了亮,将手从奶嬷嬷的手中抽出来,一股脑跑到李意清的身边。 他今日穿着一身红色的衣裳,料子顺滑,裁剪得宜,配着小小的琳琅玉佩,清贵又喜人。 “姑姑。”李昀璟抬着头,大声喊道。白皙的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李意清松开元辞章的手,走到李昀璟的身边微微俯身,微微莞尔:“安儿。” 李昀璟扑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伸手捏住李意清的衣袂,声音委屈道:“姑姑上次到家里,怎么不愿意来见我。” 李意清怔了怔,那日在大皇子府前,她有意见李昀璟一面,可是最后连门都进不去。 她想要辩解,却又说不出口你母亲不让我进去,只好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道:“下次不会了。” 李昀璟牵起李意清的手,勾住她的小拇指,大拇指紧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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