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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 宋亦安看向裴晏,“大人应该还记得,此案确定致死伤,正是在郑姑娘尸体被发现之后,她伤在心口,刀口深长,乃是生前伤,今日小人再验,发现这道伤口距离灵府极近,凶手若是先刺死郑姑娘再掏心,那郑姑娘胸口应该还有更深的伤口才是,但小人验其胸腔尸块,并未发现更深的刀口痕迹。” 姜离只觉一阵毛骨悚然,亦想到了付云慈的伤处,那位置也极靠近心脏,再联想到付云慈与凶手搏斗时凶手趁乱一刺便刺中要害,姜离不免怀疑凶手是看她醒来反抗,想干脆直接剖心了事…… 十指之痛都难忍受,更何况是被活活挖心?屋内众人皆觉不寒而栗,付云珩更是忍不住低骂了两句。 姜离默然一瞬,语声微寒道:“既然新确定了凶手目的,只怕所有的旧线索也要重新审视,裴大人,我与你同回大理寺看能是否能帮上忙。” …… 大理寺衙门位于顺义门内,禁中之外,马车自城南义庄一路向北行,至顺义门时已近申时,马车刚刚停稳,姜离先听见外头传来一道略显熟悉的声音。 “裴大人,这是从何处回来?” 姜离矮身出马车时,一眼看到顺义门外站着一位披鸦青燕子纹斗篷的年轻男子,絮雪纷纷,他撑伞而立,似已等了多时。 姜离眼瞳微缩一下,拢着斗篷,神态自若地朝顺义门走去。 “刚从义庄回来——” “义庄?可是有新线索了?” 裴晏沉声道:“确有线索,但如今还不能告知于你,你回去等消息便可。” 年轻男子欲言又止一瞬,但很快道:“也好,我信大人不会让我们白等,大人还有公务,我便不叨扰了……” 他拱手告辞,离去之时好奇地多看了姜离两眼。 待入了顺义门,裴晏道:“刚才那位是太医令金永仁的大公子金从善,如今在太医署当值,他和吴若涵青梅竹马,对案子十分关心。” 姜离自然认得,五年前魏阶尚未出事之时,金永仁还只是一名普通太医,金从善也才刚刚考入太医署,她面无表情道:“金公子对吴姑娘倒是真心。” 大理寺做为执掌天下刑狱之地,门庭自是气派森严,裴晏带着姜离入衙门,目之所及是一片连绵的飞檐屋脊,裴晏行在前,一路往衙门东侧的跨院行去,没多时至一处守卫森严的小院之外,一个面容端严的小厮正在候着,正是裴晏的另一亲信十安。 十安抱拳行礼,“公子,薛姑娘——” 他面容无波,并无意外之色,又打起厚重门帘请几人入屋,姜离跟着裴晏进了门,便见堂内布置清雅简单,西窗下的书案上,正堆着数十本公文,其中一本公文正摊在正中,可以想象裴晏离开之前还在翻看。 屋内烧着暖炉,裴晏解下斗篷走去书案旁,“所有公文都在此,宋仵作此前数次验状也在,姑娘有看不懂的尽可问我。” 姜离也解下斗篷交给怀夕,近前一看,便见公文虽多,却码放的整整齐齐,一旁的文房笔墨亦摆放的一丝不苟,她应了一声,从最左侧开始翻看,这一摞皆是对第一位受害者汪妍的调查,其生平经历、亲属t?仆从、习惯好恶等皆是详细。 没多时九思奉上热茶,又拉过一把敞椅放在姜离身边,他性子比十安活泛,此刻笑着道:“这些最起码要看两个时辰,姑娘别累着。” 付云珩也上前拿了两本册子,“金吾卫从第三案后才开始接手,前面三位受害者我知道的也简单,尤其康姑娘和汪姑娘……” 她二人翻看旧记载,十安又拿了新的奏报交给裴晏,裴晏也不近前,只在不远处的方桌旁翻看,一时间屋内只有沙沙的书页翻动之声。 姜离一目十行浏览极快,半刻钟后,才记起那杯已温之茶,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眉尖忽地一簇,看一眼黄亮的茶汤,眼风又往裴晏那一扫。 裴晏神容专注毫无所觉,近前伺候的九思疑道:“怎么了姑娘?这是我们公子最喜欢的霍山黄芽,虽不是什么名贵的茶,但胜在醇厚解渴。” 姜离放下茶盏摇头,目光虽还落在公文上,思绪却不比先前沉定,她深吸口气撇出杂念,又投入地快速翻看起来,两刻钟之后,她已大致将紧要处看了一遍,亦将所见在宣纸上列了出来。 付云珩倾身来看,不一会儿道:“虽说五家有重合之处,但并无哪一家铺子包圆了五家,嫁衣礼服他们走了锦云绸缎庄、张记衣铺,汪家则是汪妍自己做,胭脂水粉上则是往浮香斋、凝香阁,林下春堂,首饰头面就更多,荣宝斋、万德记、漱玉斋,苏记金铺……” 裴晏起身走过来,“她们此前都逛过这些铺子,都是各家老主顾,但倘若凶手诱骗此前五位受害者的法子与诱骗你姐姐相同,那便难成立,这些新郎会做衣裳会买珍玩饰物,但几乎不去胭脂水粉铺子,比如徐令则和适才那位金永仁便不曾去过浮香斋和林下春堂,而另外几人则未去过凝香阁,只卖女子饰物的万德记他们也未去过。” 付云珩道:“那凶手便得想其他法子,再加上凶手还会易装会变声音,就更不易了,除非凶手有何合理的身份在这些铺子里蹲守,可同行素来相斥……要不然便是凶手与这些无关,只是与所有受害者家中都有来往……” 裴晏道:“几乎不存在,前两位受害者是商户,与后三家交际的圈子并不相同,后面三府也只有吴家和郑家有私交,这些大理寺已做过排查。” 见姜离未说话,裴晏问道:“薛姑娘如何想?” 姜离正在看宋亦安的验状,她道:“我在想凶手所用凶器,凶器为三寸长的单刃短刀,这在刻刀中十分常见,而凶手剖心之举,也非常人可为,但若此人擅长雕刻,便较常人更擅使刀——” 付云珩意外道:“薛姑娘擅雕刻?” 姜离微微摇头,付云珩道:“鹤臣哥哥,江陵小郡王便极擅雕刻,将作监就在大理寺衙门之后,不若我去找他要两把刻刀瞧瞧?” 裴晏八风不动道:“大理寺早已研究过凶器,刻刀的确可能性颇大,但如今还有伎人这一线索,在杂戏班子里,会十八班兵器者也颇多。” 姜离还算赞同,又轻疑道:“但无论他们是做什么的,这剖心的用处仍是难明,此行过于凶残,凶手起念必邪……” 姜离正说着,门帘忽而一掀,十安面色凝重地进门来,“付世子,寿安伯府来人找您了,说去金吾卫您不在,便来了这里。” 付云珩狐疑起身,“来者何人?” 帘外传来道颤声,“世子,是小人……” 付云珩站起身来,还不及问话,帘外那道声音更显愤慨道:“世子,您快回府吧,徐家来找咱们小姐退婚了——” 第13章 异香 造谣的始作俑者 姜离随付云珩赶到寿安伯府时,已是天黑时分,灯火通明的前院正厅中,柳氏和付晟一个红着眼坐着,一个怒容未消地来回踱步。 付云珩大步进门,“父亲,母亲,到底怎么回事?徐家的人呢?” 厅内摆着两抬箱笼,左首案几上还放着两封文书,柳氏哽咽道:“已经走了,是徐夫人带着王侍郎夫人一起来的……” 徐家当初与伯府定亲时,请的是户部侍郎王喆的夫人齐氏出面做媒,如今要退婚,自然也要请齐氏同来,若是往日,齐氏只怕不愿趟这个浑水,可如今徐家如日中天,齐氏也不敢婉拒。 柳氏继续道:“徐家的意思,你姐姐的谣言三日未除,越传越盛,徐家也帮忙查了,说没发现有人故意谣传,且我们对那日玉真观之事交代的不清不楚,又说徐老夫人气的两日没吃饭,徐将军也遭了不少非议,说他们府上也是没法子,等此事了了,她们认阿慈做干女儿,还是如往常那般疼爱她。” 付云珩气的胸膛起伏,“都是什么鬼话!鹤臣哥哥已查到流言来处古怪了,只三日而已徐家就坐不住了,这就是他们对姐姐的看重?还认干女儿,姐姐眼下正需要他们相信,哪怕真的不信,也不必在此刻火上浇油吧,这下好了,本来就传的沸沸扬扬,他们这一退婚,大家更要给姐姐泼脏水了!” 柳氏哽咽道:“这些话我与你父亲都说了,可徐家连退婚书都写好了,此前定亲的礼退回,已经送到咱们府上的聘礼他们一分不要,是一点儿余地都没留。” 付晟面色青黑地叹气,“说到底是徐家得势,若是四年前,他敢说退婚便退婚吗?” 付云珩攥起拳头,“好一个徐令则!三日前他可不是这样说的,我不服,我这就去徐府找他,当面问个清清楚楚——” 付云珩怒不可遏,正转身而走,却见付云慈不知何时站在了厅门之外,他一愕,“阿姐……” 付云慈面色苍白,眼睛通红,纤秀的身子在寒风之中摇摇欲坠,姜离忙上前来,“你怎么起来了?” 付云慈被丹枫扶着走进门来,“父亲、母亲欲瞒我,但这么大的事,丹枫还是告诉了我,徐家连退婚书都送来了,总不可能还让我傻傻的盼着婚期。” 付云珩愤然道:“姐姐别急,我去找徐令则!” 付云慈摇头,眼底泪光蒙蒙,“第一次是他祖母派下人来,他可以不知情,但这第二次是他母亲亲自来,他必然是知道的,去找他也无用。” 付云珩一时语塞,柳氏和付晟却早已想明白,付云慈有气无力地顿了顿,又道:“我如今谣传缠身,确非良配,婚事退了就退了,总不能被退了婚,还要更不体面地上门去闹,我也不是非他徐令则不嫁……” 付云慈语声艰涩,泪意在眼底聚集,却硬撑着未哭出来,柳氏上前将她揽住,“我的好孩子,怎这般命苦……” 付云珩仍不愿放弃,“如果告诉徐家姐姐其实是被那新娘屠夫袭击了呢?此事一开始便是我们有意隐瞒,反而闹得说不清了。” 付晟切切道:“你以为说了,就能洗去你姐姐污名吗?那新娘屠夫狠辣歹毒,你姐姐却从他手里逃脱,外面的人会怎么说?” 付云珩看看付晟,再看看面有余悸的付云慈,无奈道:“真的不敢认,却担个更伤人的假名,真不知怎么说才好。” 付晟道:“假的有查清那日,真的认了,那便是你姐姐一辈子洗不去的污点。” 付云慈轻咳起来,姜离上前道:“不管怎么样,先以付姑娘身体为重,外头寒凉,还是不要在此久留了……” 付云慈面生感激,姜离又道:“你刚才有句话说的不对,你清清白白,俯仰无愧,倒是那徐令则空有痴心毫无担当,他才并非良配,等谣言肃清之日,自有他后悔之时,你万万不可因此自轻。” 付云慈强撑半晌,此刻再也忍不住地呜咽起来。 …… 回程的马车上,怀夕无奈道:“前次那徐令则还一脸歉疚,说什么只听付姑娘一句话,付姑娘怎么说他便怎么信,可这才过了三日,退婚书都已备好,徐家商量退婚得要个一两日吧,这便是说,他回去只过了一天徐家便想退婚了,那他有何用?” 姜离心底也存着疑虑,“徐家和寿安伯府交好数年,这段婚事也是一段美谈,如今寿安伯府尚在风口浪尖,徐家退婚的速度的确太快。” 怀夕应和道:“是呀,又不是草草定亲的,不管那徐夫人怎么说,这事之后两家必是交恶,徐家如此行径,别的世家又怎敢把女儿嫁过去?” 姜离眉心拧起,却一时想不出什么头绪,此时风雪初歇,马车一路往平康坊疾驰,待到薛府已是酉时过半,进了府门,却见吉祥等在门口。 “大小姐终于回来了。”吉祥迎上来,又递上一张请帖,“您吩咐盯着的请帖,今日下午竟真送来了,徐家老夫人请您明日过府。” 姜离微愣,待接过帖子一看,竟真是徐老夫人所下,她眼瞳微眯,“徐府的t?人呢?” 吉祥示意远处倒座房,“在那边等着呢。” 姜离点头,“去说一声,我明早就去。” 吉祥自去传话,姜离则回了盈月楼,待换了件轻便袍衫,她将从义庄带回来的药汁取了出来,又寻来一张粗麻纸,将沉淀之物滤出,折腾小半个时辰之后,烘出薄薄一层褐色粉末。 吉祥和如意不知她在做什么,看的十分好奇,直到怀夕说这是死者衣物上的污渍,二人才吓得退远了些,姜离专注地分辨那豆粒大小的细末,但直至二更天,也仍是只辨出白日四味药,眼见天色不早,她只好先行歇下。 翌日巳初,姜离乘着马车往徐府去。 徐家近两年才得势,祖宅仍在长安西南的怀贞坊中,马车出平康坊过朱雀大街,又一路往南行,小半个时辰后方停在徐府门外。 怀夕上前叫门,不多时府门大开,门房一听是薛氏大小姐登门,忙去府内通报,不多时,一位衣饰华贵的中年妇人快步迎了出来,正是徐令则的母亲景氏。 景氏生的面如月盘,眉眼和气,说话也温声细语的,“薛姑娘快请入府,昨夜听闻您愿登门,一早我们就候着了,劳烦您跑一趟。” 进了府门,姜离开门见山道:“不知老夫人何处不适?” 景氏莞尔,“姑娘果然是利落之人,母亲患有头风,入了冬尤其难熬,这几日有些烦忧之事,她老人家头痛难眠,极其受罪,您看了就知道了。” 姜离不再多问,跟着景氏往徐府深处行去,徐家祖宅本来只三进,近两年又修了后院和东西跨院,这才显出几分气象,徐老夫人正住在东后院内,与伯府喜绸高悬不同,徐家虽也有翻新痕迹,可目之所及一片皑皑雪色,已不见任何喜庆装点。 “母亲,薛姑娘到了——” 到了后院上房,景氏招呼一声,房内丫头立刻掀起帘络,姜离随景氏而入,一进门便见北面罗汉榻上,一个年过六旬鬓发花白的老夫人正半躺着,她着一袭深紫色团花纹通袖袄,面上皱纹满布,深陷的眼窝与下垂的唇角显得她格外严厉刻板。 “薛姑娘来了,快上茶……” 见着姜离,徐老夫人扯出一丝淡笑,混浊的眼睛上下打量她,姜离径直道:“听夫人说老夫人病得严重,那便不耽误功夫了,先给您请脉吧。” 徐老夫人表情明快了些,“也好,听闻姑娘医术高明,可起死回生,老身这病也实在是没法子了,若姑娘可治,老身或可多活两年。” 小丫头搬来圆凳放在榻边,姜离上前落座,正接过怀夕递来的脉枕,鼻端却忽然嗅到一股子有些熟悉的异香,她不着痕迹地扫视一圈,没找到异香来处,却在罗汉榻旁的案几上看到一本半翻开的佛经和一碟未吃完的桂花栗子糕。 她敛眸道:“请老夫人伸出手来。” 景氏上前帮徐老夫人挽起袖口,姜离凝神问脉,不过片刻,道:“老夫人除头痛,应还觉齿痛,额际有脉跳不止,耳后应有热涌之感,四肢也多有逆冷。” 徐老夫人身上正搭着厚厚的绒毯,闻言神色骤然郑重起来,“不错,姑娘说的不错,确有此状,这头风每每发作便觉齿痛难当。” 姜离道:“老夫人年轻时受过大寒,寒入骨髓后寒邪入肝,上逆犯脑,到了冬日尤其头痛、齿痛,老夫人此前所看的大夫多是用温补中和之法,但他用药过重,未曾调经活络,使得热邪淤积,令耳后动脉搏动较甚。” 姜离起身来,“请老夫人躺下。” 徐老夫人此刻已不敢小觑姜离,立刻平躺下来,姜离上手在她额际耳后几穴按捏片刻,道:“开方之前我需施针放血,老夫人可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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