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克制的神色终于浮出明?晃晃的冷漠,伪装了太久,她也会?疲惫,如今姜离看透一切,她再装下去已无?意义,而听姜离推演到此处停了下来,她紧抿的唇角微松,紧绷许久的肩膀也舒展了两分?。 姜离正一错不?错地盯着她,自然?未放过她这细微的变化,她眉头拧起,仔细回想去宜阳公主府出诊那夜看到的花棚狼藉…… 忽然?,她惊声道:“你看到了!那夜花棚倒塌之后,檐下碧瓦有水渍反光,你站在花棚外围,可你……你若仔细往檐下看过,应能看到檐上积雪已有开化的迹象,你意识到了会?发生?‘意外’,但你没有提醒孟湘——” 郭淑妤漠然?的神色一震,人也如遭雷击愣了住,她舒展的肩头再度紧绷起来,似笑非笑道:“薛姑娘医者仁心,何必横生?枝节?如今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盈秋和她父亲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我自认除了差点连累姑娘有不?义之处外,没有任何一处做错……更?何况,姑娘所言一切皆是猜测,又有何处有证据证明??” 姜离看向岳夫人马车离开的方向,“无?需证据,现在我只?要请裴少卿将岳夫人请回来,都无?需逼供,只?需从头到尾再和夫人对一遍证词——” 郭淑妤瞬间攥紧了指节,姜离把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幽幽道:“一年多的谋算,如今还要把所有你知?道的可疑之处透露给我和大理寺,引导我们查清真相,你一个人自难成事?,而要查岳姑娘的案子?,怎么也跳不?过她母亲,于是,岳夫人便成了你最好的帮手,可她性子?不?比你谨慎,适才在堂上问?证之时,见到证物,她还能问?一句怎么只?剩一支簪子?了,可到了临走拿回证物之时,她却道‘终于齐全’,缺失了一支簪子?,怎么齐全得了?这自是因为你早将那另一摔碎的簪子?重打给了她。” 郭淑妤呼吸粗重起来,“伯母她根本不?知?那么多,她一个妇道人家,如今还是个一身病的寡妇,她能做什么?不?过是我让她说?什么她便说?什么罢了!姑娘既能推出一切,难道不?明?白孟湘死有余辜?!她和盈秋少时挚友,为了自己的秘密,那般残忍的杀害盈秋,便是我个不?知?内情的,她也数次想置我于死地!我凭什么要提醒她?!她死得其所,还是死在狼狈为奸的同伙手上!这便是她的报应,我做这一切何错之有?” 她一口气说?完,冷冷笑道:“不?知?姑娘信不?信报应,我反正不?信,老实卑弱之人死的无?声无?息,而阴险毒辣之人能锦绣荣华占得一切好处,这世道黑白颠倒,而我,我不?过是利用?他?们的害人之心让他?们狗咬狗罢了,难道这也有错?!” 她说?的眼眶发红,又警惕地看向周围,生?怕旁人听见二人争执,见姜离漠然?不?语,她又咬牙道:“姑娘大可找大理寺裴大人揭发我,反正我手上半点儿血也未沾,无?外乎是招来闲言碎语,更?甚者连累我父亲兄长?名声仕途罢了,可我只?求姑娘莫要牵累伯母,先失女?儿,再失夫君,凭何厄运转挑苦命人?!” 姜离眯起眼睛,“姑娘费尽心思做这一切,只?是为了给岳姑娘求个公道?” 郭淑妤凛然?道:“六年之前,长?安城生?过一场瘟疫,那时长?安城百姓十之七八都染了疫病,那一次很不?幸,我和母亲都染了病,兄长?和父亲彼时被困在衙门,数日未得回来,而那时城中医药短缺,我府上虽有药房,可治病的那几位药刚好没有,府上下人冒险遍求各处,各家各户都值药材短缺时,自无?人施药与我们,只?有盈秋给了药,他?们府上余药不?多,她和她母亲体弱,也都染了病,仅剩三日药材,她分?了半数与我,我与母亲得了药,硬生?生?拖了两日,这才把父亲和兄长?等了回来,这等救命之恩难道不?值得我费心尽力?” 姜离听得一怔,竟是景德三十三年那场疟疫…… 那场疟疫起的悄无?声息,等官府发现不?对时已来不?及控制,病烈之人三两日便可暴亡,一时间长?安药材皆遭哄抢,官府出面调停都无?用?处,连续半月,长?安各处一药难求,后来景德帝下令从四方各府调集药材才解了缺药之难,瘟疫爆发之时,魏旸断腿之伤将将痊愈,魏阶在太医署连续月余未得归家,姜离则在外和虞清苓义诊赈灾,她太知?道那时药材何等稀缺,后来虞清苓赈灾时染了病,若非从太医署求了药,连她也要缺药而亡。 姜离陷入回忆,郭淑妤定定望着她,面上虽强撑镇定,眼底深处却带着祈望,而这时,裴晏将宜阳公主和驸马送上了马车,直朝着她们走了过来,郭淑妤心头剧烈地一跳,瞬间绷紧了背脊。 “二位在此站了许久,可是有何疑问?未解?” 裴晏说?着话,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而过,又落在姜离身上,姜离回过神来,望着如僵石一般的郭淑妤,面不?改色道:“郭姑娘说?,如今一切都查清楚了,要带着岳夫人去城外给岳姑娘父女?上坟,再去青云庵小?住几日为他?们父女?祈福,我今日刚去过青云庵,帮她拿主意罢了……” 郭淑妤面露诧异,姜离这时又对她道:“岳夫人本以为岳姑娘案子?已定,如今却又经历了一回悲痛,且今日阵仗这样大,这两件案子?也少不?得闹出满城风雨,岳夫人去庵堂小?住几日正好静心养神,也可避开嘈杂之声,也利于她的眼疾,至于这些案子?细节,能让夫人知?道的姑娘便告诉她,不?能让她知?道的,姑娘想好说?辞,不?生?枝节便好。” 郭淑妤怔怔愣了住,姜离这话不?仅替她遮掩,还在指点她如何避祸,姜离能看出的破绽,大理寺接下来核查人证物证之后,也少不?得能看出不?对,而今日听审之人众多,若再有有心人打探案子?内情,那生?疑的便不?止大理寺,她们去城外小?住,一来拖延时间对好证供,二来也能让岳夫人躲躲清净,免得再说?错话露了破绽。 明?白这些,郭淑妤胸口一震激荡,她动了动唇,只?点头道:“姑娘所言极是,明?日t?一早我便和伯母去城外祈福……” 微微一顿,她感激之色难掩,“姑娘之恩,来日必报。” 说?完此言,她对二人欠了欠身,脚步利落地走向自己马车。 看着她上了自己马车,姜离也微微舒了口气,眼底赞叹一闪而过,裴晏却冷不?防道:“看来我的疑问?,姑娘已帮我解了——” 姜离一愣,看裴晏一眼,抬步往衙门走去,“大人有何疑问??” 裴晏走在她身边,“岳夫人的证词。” 姜离脚步微顿,却蹙着眉默然?不?语,裴晏看她如此,作势便要将郭淑妤叫回来—— “岳夫人证词的确有错。”姜离只?好出声。 见裴晏好整以暇看着自己,她板着脸道:“但孟湘与崔赟合谋杀人无?错,孟湘是被崔赟杀死也无?错,大理寺办案,找线索之时,人证物证繁杂,多有找错方向被误导之时,岳夫人年纪不?小?了,身体也不?好,悲痛过度之余,记忆的确会?出现混乱,那些无?关紧要的证词,想来没有那么重要,大人以为如何?” 裴晏道:“但办案需得严谨。” 姜离耐着性子?,语气柔和了几分?,“大人行事?已经很严谨了,今日岳姑娘能翻案昭雪,实在多亏大人明?察秋毫,如今凶手被绳之以法,安远侯又找回了亲生?女?儿,可谓天理昭昭,一切都很完美,大人连日劳累,案子?了了该休养生?息才是。” 裴晏听得似笑非笑的,“姑娘所言有些道理,那我得好好看看哪些证供冗余无?用?才是。” 他?说?完脚步轻快返回衙门,姜离落后一步,瞪了他?背影一眼方才抬步跟上,二人进了大门,便见怀夕和九思等在正堂檐下站着。 九思巴巴望着怀夕,“怀夕姑娘,盘龙门早在五六年前就被灭门了,我应当没记错,你真不?是盘龙门后人?我听说?盘龙门在江湖上多有恶名,老是偷别家武学占为己用?,后来是被一众武林人士合力讨伐灭门的……” 怀夕忍了半晌,此刻眯起眼睛道:“你也说?是‘听说?’了,既然?是听说?,便是未曾求证,你跟着裴大人多年,说?话怎么如此信口开河?” 九思“啊”的一声,“我只?是听大家都这么说?罢了,我若是说?错了,姑娘与我理论不?就成了……” 怀夕眯起眸子?,“我不?喜欢理论,只?喜欢动手。” 她说?着摸上自己袖袋,九思只?吓得后退一步,“女?侠饶命……” 怀夕轻哼,看姜离回来,连忙恭恭敬敬迎了上去,“姑娘!” 姜离点了点头看向门内,便见吴妈妈和崔赟已被带走,钱氏和孟谡还拉着宋盼儿的手说?话,这许久功夫,二人已经接受了女?儿被替换的事?实,如今看着宋盼儿这些年吃了不?少苦,眼底心疼快要溢出来。 见姜离和裴晏回来,孟谡拱手上前,“裴大人,薛姑娘,此番实在多谢二位,尤其是薛姑娘,盼儿适才已经说?了,多亏薛姑娘注意到了那些细枝末节,否则我夫妻二人还在为女?儿被害悲痛,还要一辈子?蒙在鼓里——” 说?着话,孟谡看一眼宋盼儿背影,又道:“孟湘……她不?是我们亲生?女?儿,但我们养在膝下多年,对她的关爱没有半分?作假,如今得知?她背地里如此面目,我们也十分?痛心,这么多年,竟然?被那刁奴和她一起蒙蔽,事?到如今,她从受害者成了凶手,但她人已死,不?知?衙门要如何处置?” 裴晏道:“本朝无?鞭尸之刑,她的遗体,侯爷和夫人自己处置便是,只?是她那些私产,自是要抄没的。” 孟谡长?叹一声,“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几日大起大落,我一把年纪也感慨良多,为了给盼儿积福,她的遗体我们会?找块地方好好安葬,至于吴莲芳和她家里人,大理寺调查详尽之后按律法处置便可,我们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裴晏应好,这时钱氏又拉着宋盼儿上来道谢,姜离看着宋盼儿也哭红了眼睛,也道:“姑娘祸去福来,以后家人团聚,必定福泽绵长?。” 此刻已近子?时,见天色实在不?早,安远侯一家也不?多留,又一番辞别之后,带着宋盼儿往侯府而去,送走了他?们,姜离也提了告辞。 裴晏欲令九思带人相送,姜离摇头婉拒,“崔赟已经被捉拿,无?人对我不?利,案子?还需善后,大人不?必劳师动众。” 裴晏道:“今日牵累姑娘,是我之过。” 姜离看他?一眼,见他?模样颇为诚恳,一时有些不?惯,想了想,还是道:“是我自己想的计策,何况今日除了怀夕受伤,我也并无?大碍,还要多谢大人出手相救。” 她欠了欠身告辞,裴晏站在原地看着她二人背影离去,表情有些意味不?明?。 九思站在他?这边,直到这时才似叹似赞道:“公子?今日下手实在不?留情,小?人还从未见过公子?的剑那般凌厉,像有夺命之势。” 裴晏看着姜离二人消失在正门之外,幽幽道:“是吗……” - 待出门上了马车,姜离靠着车璧轻轻叹了口气,料想到今日忙碌,却不?想会?忙到此时,还历经了一场刺杀,她不?放心地再给怀夕问?脉,又往她小?腹处摸去。 怀夕痒得嗤嗤笑道:“姑娘不?必担心,姑娘知?道的,这点儿轻伤对奴婢而言不?算什么。” 姜离又叹口气,怀夕忙不?迭道:“今日实在凶险,若非裴大人来的快,奴婢真不?知?该如何交代,奴婢常听说?凌霄剑宗剑法大开大合,浩然?飘逸,今日见裴大人出招,却是不?乏狠厉迅疾,只?三招便断了崔赟一手,真是畅快!” 怀夕面生?崇拜,又不?平道:“可惜这是长?安,不?能要了那厮狗命!” 姜离安抚地拍拍她手背,“他?重罪在身,死罪难逃。” 怀夕想到这里才算解了气,她本是江湖人,跟了姜离之后多循规蹈矩,回长?安月余更?是本本分?分?不?敢给姜离惹来麻烦,今日崔赟刺杀,她可谓半点儿不?怕,但却不?料她不?够沉稳,差点害死姜离,想到这些,只?觉背脊还在发凉,如此更?是对裴晏感激不?已。 她不?住地赞叹裴晏剑招之利,姜离默默听着,思绪又飘回了白鹭山书院第一次看裴晏练剑之时…… 第49章 疗伤 二更合一 给虞清苓过完生辰回来, 已是九月下旬,深秋的白鹭山一日冷过一日,清晨和傍晚, 漫山苍黄草木都结起霜白。 这日天?黑时分?, 姜离逃了晚课, 手中捏着个?锦盒往裴晏的学舍摸去。 看?到他身上?伤疤已有月余, 她得了裴晏之准,独自出入书院药房, 三五日给裴晏一帖药膏, 他身上?伤已好了大半, 但书院人多眼杂, 不必裴晏说,她也明白绝不能让他人知?晓他有满身伤疤, 且还是被?贤良淑德的亲生母亲鞭打的,因此她每回都偷偷送药。 走在书院小路上?, 姜离纳闷的想, 有裴晏这样的儿子?, 高阳郡主怎么舍得那般鞭打他呢?她第一次撞见时, 他才十一岁, 而今他年过十五,四年多时光过去,人人皆知?裴国?公府世子?得帝王看?重?,名?满长安, 高阳郡主还有何不满意? 她越想越同情?裴晏, 心底虽发沉,人却放松下来,裴晏喜静, 山长为他安排了书院西北角的独院,而他来书院不带随从,越靠近他的院舍,周遭越是安全,可?没有哪位夫子?敢来他的院舍巡视。 今日晚课是骈文,最为她所厌,待会儿夫子?点她名?讳时,只需阿慈和梓桐来一句“她又被?裴世子?叫去应罚了”,夫子?便了然一切,不再追究。 姜离扫一眼手中锦盒,眸光明快,脚步也越发轻盈,就差哼一首长安小调,然而她到了裴晏院外,却见屋内漆黑一片,半点儿人声也无。 姜离默了默,忽然听见后山林风潇潇。 步入后山紫竹林时,她倒吸一口凉气—— 暮色将至未至,山风呼啸,竹海浪叠,葱郁晦暗的竹林深处,裴晏白衣当风,剑如疾电,身若游风,纵横的剑气扬起满地枯叶,随他凌厉的剑锋迭荡流转,他舞至忘情?,一招一式大开大合,生排山倾海之势,摧得漫山林涛浩浩荡荡。 姜离肚里没几两墨水,此刻却想起景德帝以《舞鹤赋》为裴晏赐字,她后来拜读过,虽没见过舞鹤,可?此情?此景,不正合了那华美辞赋? “临惊风之萧条,对流光之照灼,唳清响于丹墀,舞飞容于金阁。连轩凤跄,宛转龙跃,踯躅徘徊,振迅腾摧,惊身蓬集,矫翅雪飞①……”t? 姜离呆呆想,任是谁看?到这一幕,都要“散魂而荡目,迷不知?其所之”罢。 裴晏收剑之时莹汗如雨,鬓边墨发湿漉漉地沾在颈侧,是姜离从未见过的,不修边幅的裴晏,她回神之时,便见裴晏目光幽幽地朝自己走来,她心头“咚咚”乱跳两下,不知?为何,竟心虚地敛眸低眉。 “又借我之名?逃学?”裴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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