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哪能说出?更温柔合意的话? 李瑾年纪尚小,他不知这“不吃药”代表着什么,可宁瑶却是再清楚不过,母子二人一时僵持住。 姜离在旁眼观鼻鼻观心,颇有些?坐立难安,直至退针之后,方道:“近日的方子要改,请备笔墨来——” 宁瑶收敛心绪,抬了?抬手,素玉自?去取笔墨。 姜离退了?针,见李瑾面上?绯红褪去,呼吸也平稳下来,便去写新方,这时宁瑶抹了?抹眼角跟来近前,“让姑娘见笑了?,太子妃娘娘有孕是好事?,太子殿下也是欢喜的。” 稍稍一停,宁瑶语气艰涩道:“姑娘也看到?了?,瑾儿如此,太子殿下最想要孩儿不过,瑾儿说的话,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姜离头也不抬,“娘娘安心,眼下我是医家?。” 宁瑶自?上?而下打?量着姜离,正微松了?口气,忽闻身后有响动,回身一看,色变道:“瑾儿!你?去哪儿——” 姜离正写下最后一笔,循声抬头,便见李瑾不知怎么从榻上?窜了?起来,靴子都未穿便往寝殿西侧的后角门冲去,宁瑶和素玉都吓了?一跳,连声唤着李瑾追上?去,姜离愣了?一愣,忙也跟了?上?。 姜离未来过景和宫,自?然也不知李瑾要去何处,宁瑶情急之下回头看了?一眼,见她急急跟来也未出?声阻止。 出?后角门是一段往西北方向走的昏暗甬道,甬道之外,是一方种着碧树芳花的中庭,中庭廊道再往北,则伫立着一方精致的独立后殿。 隔着花木扶疏,姜离只瞧见李瑾在最前一路小跑着,直直蹿进了?那后殿之中。 姜离跟着宁瑶,待过廊道走得近了?,方见这后殿门额上?挂着书有“含光”二字的描金牌匾,姜离眼眶微缩,脚步一时僵慢下来。 她当然知道,当年李翊五岁便被景德帝册封为皇太孙,赐住东宫含光殿,后为方便宁瑶照顾,还在宫中大兴土木,打?通了?含光与景和二殿。 景德三?十三?年,李翊病逝在含光殿。 宁瑶至殿门口便不再追了?,素玉则抱着李瑾的鞋履与外袍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姜离缓步而上?,待至宁瑶身后,方才见这含光殿内布置齐整,不染尘埃,像多年来一直有人住着似的,再看一应器物摆设,大到?兵器架上?的弓箭,小到?书案上?的文房镇纸,皆是孩童所用,而只着了?单袍的李瑾,此刻坐在屏风下的矮几旁,一边抹眼泪,一边捧着本书册在看,素玉守在旁,小心地哄着他为他披上?外袍。 姜离心底莫名涌起几分怪异来,“娘娘,这是——” “这是瑾儿兄长当年的寝殿,瑾儿自?开蒙起,常常在此处读书。”宁瑶大抵也觉心酸,继续道:“他起初并?不喜欢来此,后来为了?使我安心,为了?让父皇喜爱,为了?让他父王喜爱,便常常来此处进学。但姑娘最知道,他学的并?不快,时而发起脾气来无人能制,起先只以为他性子养坏了?,时间久了?亲近之人便也瞧出?不妥,那日在姑娘点破之前,我和他舅舅就已经为此事?烦恼,能遇见姑娘倒也是瑾儿之幸。” 李瑾这幅模样多是歉疚,又哪里真看得进书? 姜离只道如此对李瑾之病并?无助益,便道:“娘娘,殿下此疾不可求速,但只要殿下能坚持用药,纵然比不上?皇太孙殿下,也至少?能如寻常孩童一般长大。” “寻常孩童?他哪里能做寻常孩童?”宁瑶扫过殿内每一处,眼底痛楚隐现,“除了?书案上?的笔墨纸砚,这殿内的每一样物件都是他兄长当年所用,父皇和太子殿下也常来此睹物思人,他们?是亲兄弟,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像他兄长一样。” 姜离一阵心惊,李瑾在此进学,可这殿内物件都还是李翊的,这是怎样一副诡谲迫人的场景?莫说李瑾身患弱疾,便是个正常孩童也难自?在。 她不由道:“娘娘,如此不利殿下之疾……” 宁瑶涩然道:“姑娘之意我如何不知,我这做母亲的,又何尝想把孩子逼到?如此地步?只是姑娘t?不知他兄长的份量,有翊儿这个做兄长的在前,既是他之福,也是他之祸。瑾儿虽年幼,心智虽与常人不同,但时间久了?,他也明?白自?己肩上?的担子,每一次发病后,他总是花上?更多时间在此温书,他的心肠和他兄长一样软。” 说至此,她已不知多少?遍地看尽了?殿中的一切,她幽幽道:“若翊儿还在一切皆好,可……我总觉得,翊儿在天?之灵一定会护着他的……” 她凄凄地深叹一句,忽然目光一转往殿内东侧看去,“姑娘看到?那株龙游梅了?吗?” 姜离往前迈半步,这才瞧见殿内东窗下的矮几上?摆着一盆二尺来高的龙游梅盆景,那梅树杯盏粗细,枝干虬结扭曲,斜散无刺,宛若游龙之姿,极赏心悦目。 “这盆龙游梅,乃是翊儿病逝半年前亲手种下的,当初只有半尺来高。后来翊儿染病时,这龙游梅也差点没养过来,他病中牵挂,每日拿自?己剩下的药汁浇灌梅树,再后来,这梅树竟活了?过来,当时我以为这是好兆头,他也定能平安无恙……” 宁瑶说着不忍再看,又凝望着李瑾道:“这些?年来,这龙游梅只需两三?月浇点儿茶水便能活,我时常在想,这定是得了?翊儿在天?之灵的护佑,连梅树都能活,瑾儿的病总也能好,总也能成为让陛下和太子殿下满意的皇孙——” 宁珏一早便说过,宁氏所有人都希望李瑾能像李翊一样。 想到?这些?,再看看李瑾怪异的模样,姜离心口越是发堵,“娘娘,郡王殿下才是眼前人,要想治好他的病,便不能如此逼迫他——” 微微一顿,姜离低下声道:“回长安多日,我也听过一些?传闻,宁公子也提过太孙殿下的旧事?,这么多年娘娘也未释怀,可是与宁公子一样对旧案尚有怀疑?” 既说到?了?李翊之死,那姜离自?忍不住试探,可这一问显然激起了?不好的回忆,宁瑶倏地蹙眉,面上?忧色散去,复若初见一般神?容冷清起来。 她迈步入殿,“今日多谢姑娘了?,素玉,你?送薛姑娘去景仪宫吧。” 素玉应是起身,姜离看着宁瑶的背影欲言又止一瞬,到?底还是先告辞而去。 待到?景仪宫,薛兰时早就面色不耐地等了?半晌,见姜离好端端进殿,连忙道,“好孩子,没出?什么事?儿吧?快来姑姑身边——” 姜离近前落座,薛兰时不快道:“太子殿下怎么会让你?去给李瑾看病?这若是有个好歹,宁家?岂非赖上?咱们??如何?李瑾是不是又发疯了??” 姜离心想她早就看过多回了?,面上?只静然道:“姑姑放心,郡王殿下身患不足弱疾,侄女施了?针留了?方子,没出?什么岔子。” 薛兰时松了?口气,又忙问:“你?告诉姑姑,李瑾那孩子是不是以后都比常人呆傻了??她们?瞒了?多日,岂不知纸包不住火。” 姜离沉吟道,“应不至呆傻,但若想与当年的太孙殿下一样聪慧是不易。” 薛兰时抚着肚子,似笑非笑道:“和李翊一样聪慧?慧极必伤,到?不如做个糊涂贵人,在这东宫,太聪明?可不是好事?——” 第201章 旧案新案 单更 “姑姑此言何意?” 姜离一脸茫然地望着薛兰时, 薛兰时拉着她的手轻笑道:“好孩子,这深宫内院,可不比咱们府里, 你不必懂。” 姜离迟疑道:“因侄女听过一些传言, 说咱们与?宁家, 是因为皇太孙的事交恶, 说当年虽定了案,但宁家对旧事还多有怀疑——” 秋雯正在旁添茶, 闻言忙道:“大小姐不可听信流言。” 薛兰时怀着身孕, 秋雯只怕姜离所言惹她不快, 若是往日, 此言真是触了薛兰时逆鳞,但眼?下姜离的地位非同寻常, 薛兰时倒是不恼。 “没事,她刚回长安半年, 那些传言说的是鼻子是眼?的, 她自是会将信将疑的。”她宽容地替姜离开脱, 又语重心长道:“泠儿, 这些话?你听听就算了, 再不济来问姑姑,可千万别在陛下和太子殿下面前多言——” 见姜离认真地点头,薛兰时又道:“你没见过皇太孙,不知那孩子有多聪明, 甚至还有人说, 他比当年的宁阳长公主?还要?灵慧,不仅太子殿下喜爱他,陛下才是最?疼他的, 否则,也?不可能小小年纪便封他做皇太孙。” “当年宁家没有因宁瑶而得宠,反而因为一个小娃娃鸡犬升天,但凡那孩子平安长大,可谓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储君,那孩子一过世,宁家没了指望,连太子殿下都受了冷待。非要?说起来,那孩子病逝对咱们薛家是有好处的,也?是因为这个,宁家一直怀疑我们也?施了手段,可天地良心,我怎么会去害小孩子?” 说着话?,她轻抚自己还平坦的腹部,“我一心求个皇孙,害了小孩子可是要?损儿女福泽的,我还不至于那般恶毒……” 她怜惜地看着自己的小腹,仿佛已看到了未出世的孩儿,连话?语声都温柔下来。 若薛兰时是别的说辞,姜离定当存疑,可她求子之心尤切,神色又如此真挚,姜离心底由不得松了口气。 因为无?论?如何秉持医者之心,她本意上并不希望自己助仇敌如愿。 “李瑾是因何发病的?”薛兰时又问。 “说是想见宁珏未成。” 这么一说薛兰时便明白了,“原来如此,说来也?是可笑,我本还在为澈儿的事遗憾,如今宁珏又惹了祸,若是他——” 薛兰时话?未说尽,语气却?森冷起来,可以?想象,她是定不希望宁珏平安脱困。 又看了眼?小腹,她问道:“请你来的是常英?” 姜离应是,薛兰时秀眉便结成了一团,“倘若姑姑这一胎如愿,等他长大能为自己谋算,也?少说得个十四五年,你弟弟有了污名?,南下之后也?不知能不能长进,我们薛氏实在是太缺年轻一辈来助姑姑了,那个常英,跟在太子殿下身边没两年便被?提拔成亲卫首领,凭白给了外?人好机会……” 说至此,她看向姜离道:“你和德王殿下有过交集?” 姜离心底咯噔一下,“见过两面。” 薛兰时道:“德王自小被?教诲的极好,难得的是他母亲是个知情识趣的,德王长大之后只领了些闲差,不敢生那些妄念,不过去岁中秋之后,看得出来陛下对德王器重了几分,给了他两件兵部的差事,他也?办的不错。” 薛兰时一边说一边打量姜离,见她全无?反应,不由有些无?奈,“除了德王,满长安也?就只有裴国?公世子算世家子弟中最?得陛下看重的了,但恒亲王跟前的安阳属意于他多年,只怕不好开这个口——” 姜离听得眉尖蹙起,薛兰时欣然道,“此事我与?你父亲商议过,你父亲也?是此意,如今你在陛下跟前有了脸面,听说淑妃也?十分喜欢你,近日多事之秋,待宁珏这事消停了,姑姑想法?子让太子殿下为你安排。” 姜离下意识想回绝,但话?到嘴边又生生止了住,她唇角微弯,“那我便听姑姑和太子殿下的。” 薛兰时简直满意极了,待姜离为她请了平安脉,又赐了她一匣珍玩方才送她出宫。 - “什么!真要?让姑娘嫁给德王殿下?” 回程的马车上,怀夕心急如焚,姜离见她这模样,失笑道:“别着急,只怕等不到那个时候,先让他们安心,免得节外?生枝。” 怀夕隐隐不安,“可万一他们安排的急呢?” “皇子大婚,一应礼数走下来少说得半年,何况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倒是今日见到了宁娘娘十分不易,我给李瑾看病到了明面,下一次再去景和宫便顺理成章了。” 怀夕撇撇嘴,只好道:“若是此番能顺顺利利就好了,姑娘说刚试探了两句宁娘娘便变了脸色,可见她也?是恨意难消的,若证明肃王才是旧案主?犯,也不知她能否帮忙给魏伯爷翻案……” 从太医署带走的药典就在姜离手边,姜离抚了抚药典道:“一步步来,为今之计,还是要?探明那佛珠有何异样。” 待回盈月楼,姜离直上二楼,见天边云霞似火,便将书案上一应物件移到了窗前的矮榻上,借着黄昏明光,再仔仔细细探看那异物来。 同一时间的白府之中,回春堂被?一通搜查,所有藏书的柜阁门皆被打了开。 白珉看着这番乱象苦涩道:“裴少卿这是做什么?我家老爷才是受害者,什么案卷小人真的不知道,府中所有的案卷书册此前都已经搜过了,我们还捐了许多给太医署,您做为大理寺主?官,如此空口诬人,小人真是无?t?处喊冤了。” 白珉说着跪倒在地,朝着灵堂院的方向哭喊道:“老爷,老爷您在天之灵看看吧,小人真的没办法?了,小人位卑言轻,实在不知道能为老爷做什么了,老爷,若小人不能为您伸冤,小人很快就随您而来——” 他如此一闹,引得几个白府下人匆匆赶了过来,看着这幅场面,几人面面相觑,都一脸畏怕地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九思从西厢快步而出,对着裴晏摇了摇头,裴晏看着白敬之身死之地道:“你若真想替你老爷伸冤,那便将所知尽数道来,白敬之上月七进太医署,每一次都是你陪同在侧,若他从太医署带了什么,你不可能不知道。” 地上的血迹已经干结成猩红的一片,白珉闻言哭道:“大人说的不错,老爷若有何异动,小人不可能不知道,可老爷就是没偷过卷宗啊,老爷曾是堂堂的太医丞,做副官之时不偷,快离开长安之时才偷?根本就没有这样的道理啊!太医署每日那么多人进出,为何不是他们衙门?里的人监守自盗呢?” 白珉越说越是委屈,一时掩面抽泣起来,裴晏看一眼?他,又目光森严地扫过屋内各处,甚至连头顶的房梁和天花板也?不曾放过,片刻之后,他语气缓和了些,“也?罢,你既然不知,那此事大理寺查便是了,你好好治丧吧。” 裴晏说完转身而出,他步伐疾快,刚走了两步,脚边忽然踢到了什么硬物,低头一看,只见当日狼藉之中,一把二尺长的药铲掉在了地上,因手柄太长,极易绊倒人,裴晏一眼?扫过未做停留,仍径直出了院子。 冯骥快步跟上来,“大人,不查了?” “自然要?查,但白珉已经铁了心,大抵一个字也?不会说。让留在此的人好好守着,谁也?不准单独入回春堂——” 裴晏说完出府上马,直奔大理寺而去。 回大理寺已经是暮色初临,刚到东院值房,便见卢卓正在院中候着,见裴晏回来,立刻上前来道:“大人,有动静了——” “进去说。” 裴晏利落进门?,待进了屋子,卢卓禀告道:“留在宝砚那边的人下午送来了消息,说宝砚的母亲这几日的确换了药方,就是在安仁坊买的药,不仅如此,他还请了松子巷赵老太医去给他母亲看病,这赵老太医看一次病就要?五两银子,按宝砚的月钱绝对负担不起,如今只是不知他何处得来的银钱。” 裴晏坐在书案之后若有所思,又问:“永茂堂呢?” “永茂堂那钱老爷,这两日天天带着夫人往段国?公府跑,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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