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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眠,这会儿有些上火。 “非是我等强。”她顿了顿,十分嫌弃地道,“分明是他们过于弱小,还不设防,几乎没有像样的防御反击。起初我还以为有诈呢……” 乌元又问:“那伪装‘暴民’的人……” 他最介意的是龚骋越过自己调动人手。 沈棠道:“不是伪装的。” “不是?” 沈棠:“他们就是‘暴民’。” 更准确来说是沈棠用十斤粮食换来的打手。 孝城底层贫民窟有不少百姓饿得干瘦,家里早已经没米下锅,十斤粮食真的是一笔横财! 稍稍冒点风险也值得。 他们用来混淆敌人视线,真正起作用的是己方安排的人手――不得不说,高等级武胆武者是真的香,一人能当做好几百人用。 沈棠也开始期待自己那颗武胆了。 出门自带几百号小弟! 拉风,有排场! 206:孝城乱(四十六) “原是如此。” 乌元嘴上应和。 内心却是掀起一片滔天巨浪。 这事儿说着简单,但真正做起来可不容易。贫民窟百姓的确多,但未必都是拿钱办事儿的主。多的是混在人群中做做样子,光拿钱不办事,甚至干脆拿了好处偷溜的白嫖党。 这些是不服从指挥的。 那些愿意服从指挥的百姓也容易拖后腿,毕竟不是每个人懂官话,也不是每个百姓都能理解指令。相较于找人问个清楚,他们更倾向照着自己的理解行事,我行我素。 调度几十上百号毫无训练根基的百姓,要求他们照着计划,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只是沈棠不说,乌元也不好追根究底。 其实他问了也没关系。 因为根本没什么指挥调度。 一点技术含量没有。 沈棠等人对这些“百姓”的要求就是跟着冲进去,声音喊得越大越好。 看到门就去踹门、看到人跟着打人,不过为了他们性命着想,尽量跟着自己的人行动。因为粮仓不在那些家族群居的族地,位置大多偏僻。碰见的人基本都是留守的护卫。 落单受伤或者被杀,她概不负责。 这些百姓或许愚昧无知,但绝非刀子架脖子上还不知道躲的傻子,跟着跑一跑、砸一砸就能完成领到十斤粮食,还有比这更加轻松的活儿吗?谁又会上赶着落单找死? 乌元又问:“义士怎知粮仓位置?” 沈棠道:“前任郡守书房找到的线索。” 说罢,她看向龚骋。 那一箱账册是她跟龚骋一块儿找到的。 论功劳也是两人的功劳。 乌元问:“当真?” 龚骋笑着回答:“自然真的。前任郡守晏城跟孝城这些世家关系亲密,来往密切,私下干过不少不干净的勾当。晏城也不蠢笨,每做一件事情都要留下一些证据把柄。” 这些把柄自然是为了掣肘孝城本土势力,既能让合作更加紧密、利益捆绑更紧,同时也是对合作者的威慑。那一箱子账册,其中便有各家情况,晏城将他们底子摸得清楚。 可惜,他无福消受。 最后还是便宜了沈棠。 拿到拿箱子的同时她就想好每一家的打劫顺序,保证一晚上能将他们全部光顾一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粮仓洗劫一空。这还是截粮,若是夜袭烧粮,她能更快。 整个流程行云流水,看得龚骋目瞪口呆。他完全没想到,这位看着斯文娇小、男生女相的妻兄还有不为人知的一面,行事如此果决迅猛,干净利落、毫无拖泥带水的磨唧。 同时又觉得可惜,倘若不是时局混乱,以妻兄的能力,他在承平盛世必有一番作为。 乌元表面上认真听着,时不时还赞许点头。内心真实想法如何,除了他自己,在场便只有顾池一人知道了。但顾池只顾着低头,安静喝茶,不搭话也不评论,存在感微弱。 乌元又问:“那――此番收获如何?” 他又添了一句。 “能供守军兵卒多久?” 龚骋没听出乌元话中的酸意,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呈递上去,道:“先前忙着将粮草清点入库,这才来迟了。因为时间紧迫,账册上的数字跟实际有出入,但应该不大。” 乌元随意翻了翻。 上面的数字饶是他都要暗暗咋舌。 若是几年前,四宝郡还未遭受战争侵袭,粮仓能有这么多粮食,乌元一点儿不稀奇,但现在什么时节?他们的粮仓依旧满满当当!还不是一座!地头蛇果真不愧是地头蛇! 乌元心下讥嘲――若是能学到他们的看家本领,再贫瘠的土壤都能刮下三五斤油水! 他合上账册,喜色浮上眉梢,长长舒了一口大气,道:“太好了!有了这些粮食,守城兵卒也能多阻挡叛军一些时日。” 顾池唇角勾起一缕薄笑。 嗯,的确很好,如果乌元的心声和言辞能一致会更好。顾池冷眼看着,看着乌元试图招揽沈棠,看沈棠揣着明白装糊涂……但以他对沈郎的了解,沈郎大概率就没听懂。 “云驰可有办法让这几位义士为我所用?”待沈棠几个离开,乌元亲昵抓着龚骋的手,一副求贤若渴的姿态。他先前想过招揽祈善,但被前任郡守晏城泼了一盆冷水。 未料到还能再见面。 人才也不止一个。 龚骋已经是废了丹府的废人,除了他的身份能做些文章,内政才能也能为自己分忧解劳,但跟祈善几个相比就不值一提了。祈善还好说,文心品级不高,但褚曜不一样啊! 活生生的二品上中文心! 共叔武的武胆等级不清楚,但绝对不低。 还有年纪最小,潜力最高的沈棠。 这四人若能为他所用,那么―― 待他回归北漠,王权唾手可得。 龚骋没回答,而是神色为难地看着顾池。 顾池:“没看出来么?” 乌元不明所以:“什么没看出来?” 顾池道:“祈善三人明显以沈棠为主。” 半斤八两还想吞并人? 乌元:“……” 他又看向龚骋。 龚骋硬着头皮点了点头,说道:“共叔义士立场不明,但褚先生和祈先生明显是。即便他们不是这种关系,招揽也很难。” “为何?” 乌元非得追根究底。 他在辛国当质子那些年,暗地里结交朋友,拉拢不少人,但这些人都是因为他给的好处在跟着他的,求的是肉眼可见的好处――例如金银珠宝、荣华富贵。但是,这种只用钱财就能收买拉拢的人,才能可想而知。不说绝对,但整体水准的确高不到哪里去。 他一心想求真正的贤才! 碰到了却不属于自己,多痛苦! 龚骋只得说道:“妻兄出身沈氏一门。” 沈氏姓沈,却不是辛国王室这个“沈”。 虽说一门上下走的是中庸之道,既不会太冒尖惹人眼红,也不会太平庸被忽视,看着普普通通、平平庸庸,但不意味着他们没骨气、没气性。正相反,他们气性大着呢。 倔强起来都是硬骨头! 不然,自家父亲也不能说动岳父沈公跟彼时风头正盛、宠冠内庭的郑乔对着干,竭力阻止郑乔回归庚国了。沈氏一门不待见郑乔,也不待见北漠的人。 仅凭乌元出身北漠这点,沈氏出身的妻兄就不可能答应他的招揽,还是趁早死心吧。 乌元没反应过来:“出身沈氏又如何?” 龚骋说道:“祖上有世仇。” 北漠此前是西北各国年青一代刷军功名声的经验包,沈氏自然也有出人。经验包也不是站着给人打的木桩子,战斗力也不低,而战场刀光剑影的,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当然,这不是最大的原因。 最大原因是沈氏一贯主张主战。 辛国国力最强盛的时候,岳父沈公不止一次上书,希望一鼓作气捣毁北漠,留下这个隐患迟早会出大事!若是让九泉之下的岳父沈公知道妻兄随了乌元,怕是要暴跳如雷! 乌元:“祈善不行,沈棠不行,那褚曜呢?” 顾池反问道:“郎君以为这个褚曜跟当年那位褚国三杰的‘褚曜’只是同名同姓吗?” 人家率兵打过北漠呢。 乌元被送到辛国当质子还有褚曜一份功劳。 确定有这个度量接纳褚曜吗? 乌元脸色刷得一下铁青。 顾池又道:“至于共叔武这人,祈善和褚曜盯上了,给沈棠留着的……” 话里话外的意思,不想被这俩黑心谋士背地里捅刀弄死,就别觊觎他们盯上的猎物,除非乌元现在有绝对实力不惧怕这些。乌元深吸一口气,不甘不愿地咽下了这口浊气。 另一处―― 祈善和褚曜的心情也不太好。 沈棠还以为他们是因为没找到林风二人。 便宽慰道:“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被安慰的褚曜一脸莫名其妙。 “什么?” “你不是在担心林风他们吗?” 褚曜:“……” 回答是与不是都不行。 前者撒谎,后者听着太凉薄。 “郎君没听出来?”祈善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棍子一端绑着不知从哪只大白鹅身上拔下来的羽毛,逗得素商团团转。素商前爪踩后爪,踉跄着一头栽倒在柔软布垫之上。 “什么?” 祈善道:“那人想招揽你。” 说着将抱着羽毛不撒爪的素商抱起。 沈棠慢了半拍才想起来这个“那人”是何方人士,怔了怔,指着自己道:“乌元想招揽我?” 祈善反问:“你不知?” 糟,莫不是文武双修的后遗症出现了?真操心沈小郎君的脑子,这么明显都看不出来。 沈棠哑然一瞬:“……还真不知。” 她甚至没注意到这点。 沈棠为自己辩解。 “我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啊。” 虽说她这会儿的家底很薄,比桃园结义后的皇叔还要惨,但每个拎出来都是人类高质量文心谋士。待日后拿下共叔武,班底人数就能从三人(一猫)晋升到四人(一猫)。 回头再跟狸力他们会合―― 占山为王也算有了根基,蚊子再小也是肉,势力再小也算诸侯之一――至少比所谓百村大战好点。沈棠除非是降智了,不然搁着创业机会不要,给其他老板打工??? 还自带班底给人打工? 沈棠道:“我是不可能答应的。” 祈善二人表情微妙。 他们当然知道不可能,只是心情略有不爽。 有了充裕粮草供应,浮动军心稳了下来。沈棠也连着两天在外奔波寻找林风二人下落,几乎要将整个孝城地皮翻过来,捣毁数个非法窝点,解救无辜者众,仍一无所获。 “再找不到人,我们就出城找。” 沈棠叹气。 若是在城外―― 莫说林风两个半大孩子,即便是屠夫一家几个大人,生存也极为不易。逃难路上,面临的危机不止是食物短缺,还有来自同为人类的逃难百姓、落草为寇的盗匪以及叛军。 生还几率极其渺茫。 早知如此―― 沈棠不由得愧疚道:“早知如此,还不如让林风两个待在山上,跟着狸力还安全点……” 褚曜只得反过来宽慰沈棠,这不是她的错,谁能料到彘王为首的叛军会这种时候发难? 怪只能怪彘王,怪郑乔。 倘若林风和屠荣两个学生真出事了…… 褚曜眼底泛起危险的光芒。 他必然要用彘王几人头颅血祭! 砰―― 一声闷响。 被沈棠几人担心着的屠荣被一脚踹飞。 紧跟着,一根一头削尖的木棍脱手落地,他刚要翻身跳起,脖子上抵着一根相同的木棍。 “怎么还躺着?没力气了?起来!” 屠荣咬牙,拾起木棍从地上爬起来。 “谁说没力气了?再来!” 此时的他灰头土脸、鼻青脸肿,脸盘比平日还要大,褚曜来了都未必认得出。他抄着木棍冲上前,没一会儿又被狼狈打回。来来回回重复了几十遍,新伤未愈又添旧伤。 直到最后一回,他站起来又跌坐回去。 对面的人这才作罢。 青年蹲下来看他:“小小年纪就不行了?” 屠荣疼得浑身上下都疼。 嘴上还嘴硬:“谁说我不行了?” 青年:“你行的话,自己站起来回去。” 趴在地上的屠荣:“……” 这个他还真不行了。 试了两次失败,青年不耐烦了。屠荣陡然失重,视线远离地面。原来是青年一把抓住他衣领,将他扛在肩头,一点儿也不顾肩甲会加重屠荣身上的伤势。大步流星回了军帐。 屠荣强忍着胃部难受呕吐的冲动。 所幸校场与帐篷不太远。 他刚被放下来就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屠荣看着坐在他身侧,拧了一把温水,用布巾擦拭身上汗液的青年,小声嘀咕。 青年眉头都懒得抬起:“大声说话。” 屠荣听话大声:“你这么闲?” 这几日没看他怎么出去。 当将军都这么清闲吗? 他还以为当将军,不是练兵、指挥打仗就是在处理军务,而青年每天不是在校场打他就是在军帐跟他打珠子。关键是他珠子打得还很稀烂,自己五局总能赢三局。 青年嗤笑:“我清闲?我清闲好啊。我要是忙碌起来不见人影了,阎罗殿的头儿都会头疼。” 因为前去报道的孤魂野鬼太多了! 青年乐得清闲。 甚至连旁人来找茬都能平心静气应对。 偏偏―― 越不想什么,什么事情越容易发生。 此时,帐外来了人。 声音急促:“少将军,有战事!” 正在挑拣珍珠的青年手一顿。 坐在一旁静坐修炼的林风闻声睁开眼。 莫不是孝城出兵了? 青年断然否决这个可能。 孝城恨不得龟缩进龟壳,连每天丢进去的尸体都习以为常,又怎会冒死出兵? 不是他们,又是谁在这节骨眼出兵? 207:孝城乱(四十七) 青年过去的时候,主帐气氛一派肃杀。 义兄见他姗姗来迟,连甲胄也只穿护臂肩甲和裙甲,不由得阴阳怪气道:“平日让你来点卯也不肯,军务也推给旁人。你好歹也是将军,这般懒怠如何给底下人当表率?” 青年上扬的弧度消失。 正欲回答,坐在上首的老将军已经出声严厉呵斥,将阴阳怪气的亲儿子好一顿喷,骂得那位义兄脸色倏青倏白,硬着头皮,当众跟青年道歉才将此事揭过去。青年面上大度表示不介意,内心却忍不住哂笑――哂笑这位义兄是记吃不记打。 明知占不到便宜还是嘴欠挑衅。 真是何苦呢? 他在自己的位置落座。 问道:“义父,何人来犯?” 谈及正事,老将军露出几分忧虑,叹气回答道:“不过是一伙小贼,规模倒是不足为惧。” 青年一听便知其中潜台词。 小贼规模不大,但能惊动自己,想必率领这伙的小贼是个有些棘手的武胆武者。他抱拳说:“既然是一伙小贼,那便交由儿子处理。点上千余兵马,摘他脑袋给义父压压惊。” 听到青年这番杀气腾腾的话,老将军不由得露出一丝欣慰笑容。他满意地抚着胡须,笑骂道:“浑说什么。整日动不动就要摘人脑袋,惊吓还差不多,也不怕旁人说你。” 青年理直气壮,一副“我这么说很正常”的架势:“上阵杀敌讲的就是‘你死我活’,不说摘脑袋,难道还要文绉绉问人家肯不肯将脑袋给儿子?儿子肯问,人家也不肯给。” 他的一番话逗乐了老将军。 老将军酣畅大笑,其他将领也跟着笑。 一人恭维拍马屁道:“少将军自是英勇非凡,只消他出马,小贼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 青年看了看左右,不明所以。 于是也跟着傻笑迎合众人。 内心却是暗暗翻起了白眼。 又获得一个消息―― 统帅小贼的首领实力恐怕在众人之上,在他之下,不然的话,这种功劳还落不到自己头上。他这么想着,便听到老将军说:“我儿有心便好,不过那种小贼还用不到你出马。” 青年略微错愕。 小声询问:“那义父唤儿子过来是……” 老将军看了一眼幕僚使者。 幕僚使者出面道:“少将军稍安勿躁。” 青年内心略感不安。 这时候,老将军已经开始点将,青年安静听着,却发现老将军调派的兵马行军方向与孝城相反,还是三个不同方位。连那位精修“阴阳怪气”的义兄也被安排率兵一千策应。 青年越看越觉得有些迷糊,看不清战局。 分兵这么多路作甚? 还是说―― 青年内心浮现一个大胆又荒谬的猜测。 分兵的这几路是为了迎击不同势力? 青年心下扯了扯嘴角。 若真是如此,那还真是迅速。 那日深夜异动到现在才过去了几日? 待众将离开,仅剩青年和老将军的几名心腹老将,还有那位彘王的幕僚使者,他眉头狂跳。 老将军沉声道:“公西仇,听令!” 青年起身的同时化出一副完整武铠。 金属碰撞的铿锵声,清脆有力。 他道:“末将在!” 老将军道:“命你率领一万两千人,今日三更之前攻下孝城,使者会从旁协助于你。” 这个命令完全超出了青年的预期。 孝城当下的防御,让他率领一万两千人去攻打,时间还宽裕到限定在三更之前??? 直觉告诉青年没这么好的事情。 老将军很清楚他的底细。 这道军令未免过于“轻松”了。 青年忍了忍,喉结一滚,最后还是将想问的话咽了回去,斩钉截铁道:“末将遵令!” 老将军又说道:“城池攻下之后……” 他说着看向幕僚使者。 继续道:“你便听使者的安排。” 青年公西仇点头表示明白,哪怕他内心已经开始骂娘――对这位幕僚使者,公西仇表示这人真的很讨厌。后者还有意无意针对自己,此番还不知道这厮要酿什么坏水。 老将军见此情形,一改先前的严肃,再三叮嘱:“阿年啊,破城之后,不许忤逆使者。” 青年道:“是,儿子知道。” 老将军老怀甚慰。 “好好好,阿父在此等我儿凯旋。” 青年眼睛一亮,跟着问:“可有酒水喝?” 老将军故作严肃:“军中禁酒,不过阿年真想的话,阿父可以带你出去喝两坛。” 一时间父子气氛其乐融融。 一点儿也不像是在军营,倒像是在家里。 幕僚使者唇角噙着一抹诡谲浅笑。 虽说一闪而逝,但还是被公西仇捕捉到了,他心下觉得很不舒服。从主帐接了军令,之后便要开始攻城的准备。同行的幕僚使者倏地问他:“少将军为何一点儿不好奇?” 公西仇反问:“好奇什么?” 幕僚使者:“自然是好奇为何突然攻城?” 公西仇哂笑道:“行军打仗不就是为了攻城掠地?似先前那般围而不攻,浪费时间又浪费粮草。末将只知道听从军令,其余的一概不想知道也不会好奇,使者觉得呢?” 幕僚使者不搭话。 他岔开话题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 “少将军本家姓‘公’?这姓氏很少见。” 公西仇却连鄙夷眼神都懒得施舍,就这水平还给彘王当心腹幕僚呢?真是要笑掉人大牙。 他冷冷道:“鄙姓‘公西’。” 不姓“公”! 当然,如果幕僚使者姓“母”的话,他也不介意被调侃姓“公”。公西仇长腿一迈,加大步子,恨不得将幕僚使者甩开。只是,幕僚使者又问:“父家姓‘公西’?这姓氏也少见。” 公西仇道:“我们一族只随母姓。” 幕僚使者好似骤然想起什么。 “这个习俗又是这个姓氏,难道是数百年前隐居不出的‘公西族’?在下偶有耳闻,只是听说这一族不是被――”他话没说完,一柄刀尖反射隐隐紫光的匕首抵着他喉咙,幕僚使者抬眼看着公西仇,冷笑着将匕首刀锋拨开,“少将军对这事儿很介意啊。” 公西仇低声喝道:“你是谁?” 幕僚使者:“在下便是在下,不过是凑巧知道一些秘闻,看情形是戳到少将军痛脚了吗?” 公西仇:“……” 幕僚使者见他不说话,启唇浅笑,露出两排皓齿,满怀恶意地问:“少将军可知破城之后要做什么?”见公西仇还是不说话,他笑着道:“孝城上下,一条活狗都不留!” 公西仇:“……” “少将军有无觉得这话耳熟?” 公西仇淡淡道:“不觉得。” 幕僚使者问:“少将军觉得此举如何?” 公西仇道:“我等听令行事。” 言外之意就是命令怎么下他就怎么做。 幕僚使者闻言:“哈哈,甚好甚好……” 公西仇:“……” 林风听到公西仇踢开帐幕,嘴里还骂诸如“有病”之类的词,龇牙咧嘴给自己上药的屠荣也看了过去,暗暗嘀咕他受了谁的鸟气。 公西仇道:“大声说话。” 屠荣听话大声:“你受人鸟气了?” 公西仇:“……” 屠荣绝对是他见过脑袋最铁的少年之一,让说大声就大声,什么话都敢说出来。虽然自己也会这么干,但他是假虎,而屠荣是真的虎。他重重一哼,道:“没人!” 屠荣嘀咕:“看着可不像……” 公西仇:“……” 林风和屠荣看着公西仇拿了武器挂腰上,来时匆匆,走也匆匆,再加上帐外一直没消停的脚步声和兵器不时碰撞的动静,他们都嗅到了战争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息。 林风问道:“要打仗了吗?” “你还记得你脚下是什么地方?”公西仇嗤笑,点了两名信得过的心腹,让他们护送林风二人离开,林风和屠荣对视一眼,一个都没动,公西仇问,“你俩莫不是赖上我了?” 林风道:“不是,只是不解……” 先前一直没征兆,现在突然这么安排,林风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还是不好的事情。 公西仇道:“要么走,要么留。” 他丢下一柄沾了毒的匕首。 林风不再问了。 两个半大孩子换上公西仇心腹带来的破旧衣裳,洗得干净的脸颊被涂上脏泥巴,揣着一小包裹的盘缠和干粮上路,屠荣要带的东西多点,还有装着亲人的骨灰盒子。 林风也不敢哭,只是回头的时候,远远看到连成一片、似祥云一般的旌旗迎风招展。 她张了张口,似乎猜到了什么。 屠荣道:“师妹,不要看。” 两名心腹此前受过公西仇的恩惠,又仰慕少将军在战场的无敌雄姿,对其爱得死心塌地。收到公西仇亲自委托的护送任务,二人自是激动万分,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完成。 其中一人问:“二位小哥儿可有去处?” 为图方便,林风也被打扮成男童模样。 林风想了想道:“有的。” 她不知道自家郎君此时在哪里,但她知道应该去哪里碰一碰运气,只是――敌我不明,她不能将两人引到村子,怕将战火也带过去。上到半山腰,剩下他们自己走。 想着即将回家,内心安定不少。 那人笑道:“如此便好。” 孝城驻军此时是完全笑不出来。 哨塔上的士兵大老远便探查到上万规模叛军靠近,立马将消息传了下去。城门上的士兵目力没那么远,只隐约看到远处扬起沙尘。抬头看了眼天色:“这还没到时辰吧?” 叛军每天定时往城内抛百姓尸体。 百姓惶恐不安,这两日已经有数百人相继出现同样病症,还有发病比较急,从病症出现到暴毙只用三天。孝城内,百姓人心惶惶,若非郡府出面整顿安抚,情况更严重。 今日又来。 守城士兵还以为又是来抛尸。 但待叛军走近,看到他们全副武装,心知不妙,立刻奏响示警号角。但让他们万万没料到的是,叛军今日跟以往的风格大不相同。以往温吞拖延,今日却似利剑出鞘。 刚列阵便有箭雨如潮,从天而降。 有士兵反应不及,中箭倒地,摔下城墙。 三息过后,第二波箭雨又即将袭来。 士兵心生绝望。 “贼子尔敢!” 就在这时,耳边听到一声高喝! 落在驻军士兵耳中,颓唐的精神猛地一振! “诸君莫慌,与我御敌!”原来是暂代杨都尉职责,统帅驻军的武胆武者,个头高大、身形魁梧,尽管实力修为仅是七等公大夫,但经验丰富,行事沉稳,最擅长的便是防御,喜欢以守为攻。他一出面,驻军士兵便有了主心骨,士气暴涨。 士气凝聚成旋,汇聚而来,武胆武者气势在这番加持之下,节节拔高。与此同时,武胆武者身上的武气也分成三四百道,分别没入士兵身体。这三四百人,气势浑然一体。 “此处孝城,贼子禁止!” 随着这声高喝传开,脚下城墙蓦地原地拔高十数丈――不,不是城墙拔高,而是在城墙之外又升起一道丈余厚的武气城墙。箭雨落在墙面叮叮作响,激起密集涟漪。 这一波箭雨下去,竟连裂纹都无。 但,无人为此露出欣喜之色。 谁都知道这只是敌人的一波试探。 看敌人规模,少则万人。 自己虽有城池便利,但孝城先前被几番破坏,修修补补只能勉强用着,再碰到一个狠角色,怕是要彻底报废。待那名武胆武者看到城下来犯叛军军阵,脸色更是变得铁青。 这时,叛军齐刷刷停下。 两排人整齐分开,有一青年将领拍马而出。 他便是公西仇。 言简意赅道:“尔等现在投降,可留一命!” 他声音一点不大。 靠着武者秘法,能清楚传到城墙众人耳中。 守城驻军闻言,勃然大怒。 率兵的武胆武者同样被激出了怒火。 上来就让人开成投降可保一命。 这小子当真是嚣张! 他道:“放肆!” 不用多谈,打就是了! 城墙上,城墙下,有节奏的高亢战鼓响起。 动静惊动了数方人士。 “敌人攻城了!” 传信士兵将消息传到城内郡守府。 乌元脸色倏忽一变。 顾池道:“莫慌,且去看看。” 208:乱斗(一) 公西仇单手执一柄造型奇特的双月牙蛇形长戟。长戟通体墨绿,蛇形尖端似蛇首,束一条经赤色红缨,长戟戟柄是排列精致的细腻蛇鳞纹路,乍一看去好似一条墨绿巨蟒。 他将长戟戟柄重重掼地。 看似轻飘飘的动作,没入泥土数寸,以其为中心的蛛网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青年面庞很年轻,飞扬的双眉写尽了意气风发四个字。气息激荡四散,这一瞬,远在城墙之上的士兵也感觉到彻骨寒意,仿佛真被高高昂首的毒蛇盯上脆弱脖颈! “既然不肯投降,便下来一战!” 城墙之下,公西仇骑在战马之上。 高大的身躯就这么静静沐浴着倾斜而下的璀璨天光,周身覆盖着一层朦胧微芒。城墙上、城墙下,两万多人竟没有发出一声嘈杂喧哗,寂静无声,唯余寒风刺骨、旌旗猎猎。 他自信抬首,目光如炬,蛇戟指着城墙上为首的武胆武者,动作间带着十足十的挑衅。 为首的武胆武者,此时面色沉凝。 不是他不想一跃而下跟青年战个痛快,而是不能。明明只是简单的眼神对视,无形的气势已经开始较量。不同于公西仇的轻描淡写,他感觉到了浩瀚如潮水一般的气势挤压! 此时的公西仇在他眼里已经不是一个人! 是擂鼓喊杀的千军! 是奔腾扬尘的万马! 恍惚一瞬,公西仇的身影在他眼前迅速放大,几个呼吸便已经高如山岳!甚至还产生了公西仇身后扭动着无数毒蛇的幻影,每一条都在吞吐蛇信,蛇眸森冷阴毒! 他以为整个过程过了很久,实则才过去了几息功夫。回过神才发现自己额头早已汗出如浆,冷汗打湿了兜鍪下的黑发。他心下一狠,咬破舌尖,强行提振气势,反击回去! 公西仇眼前一亮,生出几分兴趣。 打仗不是他喜欢的活儿,但干架是! “末将请战!” 一名属官见状抱拳请战。 暂代统帅正要开口呵斥他退下。 底下这个年轻人的实力气势他看不穿! 这可是在杨都尉身上都没有过的。 如果说杨都尉是视线所及的一座山丘――哪怕“望山跑死马”,但至少是能看到的,而底下这个叫阵的年轻将领不是。公西仇在他眼里是笼罩在海雾之中的朦胧海岛。 乍一看似乎看到了,但海岛真在哪儿吗? 更恐怖的是―― 杨都尉是十等左庶长! 而立之年晋升九等五大夫,又过十五年才突破至十等左庶长,而底下这个青年才多大? 自己与此人阵前对战,胜算近乎为零! 谁知这二愣子粗腿往墙垛一踩,直接跳! 竟是连城门都不走。 “终于肯下来了!”看着土棕色武气自城墙一跃而下,发出砰得巨响,公西仇眼睛亮起,他可不管下来的人是谁。又见敌人没有上马的意思,他主动跃下马背,朗声大笑。 只是,说出来的话可太气人了! 他居然对来人说了句:“来来来!痛痛快快打一场,赐你武者阵前最荣耀的死亡!” “竖子,莫猖狂!”虽说气势上输了一截,但被公西仇这般挑衅,那位属官哪里咽的下这口气,手中化出一对沉重双斧,怒声道,“某斧下不斩无名之辈,报上你的名字!” 青年也不气,道:“在下,公西仇!” 公西仇? 这名字没听过! “好!记着!杀你的人是你老子!” 当即暴怒大喝,脚下用力一蹬,整个人似要化一团土棕色武,携着杀气腾腾的爆鸣杀向公西仇!沿路留下一串串深刻清晰的脚印!公西仇等候已久,不退反进! 轰! 一声巨响! 伴随着令人耳膜鼓噪发痒的刺耳金属撞击声,两道武气已经战作一团。孝城一方的武胆武者也有两把刷子,那对沉重双斧怎么说也有百多斤,在他手中却跟羽毛一样轻盈。 他的力气几乎能媲美十等左庶长。 即便是杨都尉也不敢正面硬接! 此番却碰到了个硬茬子! 公西仇个头比他高点,体型却没他这般魁梧,本以为不是走力量路线的武胆武者,但双斧对上长戟的瞬间他便知道自己错了,还错得离谱!公西仇的力量分明大得惊人! 杨都尉接他全力一击都吃力爆青筋,公西仇脸上却是波澜不惊,除了那双越发明亮的眸子! “来得正好!再来!” 二人一触即分。那名属官借着冲击力道上跃十数丈高,重心一沉,双臂肌肉肉眼可见地暴涨撑开护臂,双斧武气凝出一道巨大棕熊幻影,自上而下杀向公西仇。 那道棕熊幻影足有三丈高。 双掌抱拳,蓄力砸下! 公西仇右臂一振一甩,那柄双月牙蛇形长戟爆射出一道墨绿武气,瞬时凝聚成近乎实质化的墨绿网纹巨蟒。这条巨蟒出现的瞬间,周遭天地似要被冻得凝固。它自下而上弹射,张开血盆大口,毒牙弹出,一口咬中棕熊幻影的熊掌,蟒身迅速缠上。 铛―― 刺耳巨响传开。 紧随其后的是几乎无人听到的裂声。 属官左手那柄巨斧竟被蛇戟一杆子刺穿,电光石火的功夫,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公西仇那张带着野性桀骜之气的脸迅速放大,紧跟着腹部一阵开裂剧痛,身躯向后倒飞出去。 砰! 擂鼓声静寂了一瞬。 下一息,叛军这边的鼓声嘹亮似要冲破云霄,反观孝城这边却滑落一截。属官身躯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血色“沟壑”。腹部的剧痛蔓延至全身,他呕出大口血,挣扎着起来。 双斧碎裂一柄。 剩下那一柄光华也越发暗淡。 平日轻如鸿羽的巨斧,此时却沉得险些拿不起来。属官勉力站了起来,远处的公西仇在他视线中越发模糊。尽管看不清,但他知道对方并未乘胜追击,这让他感觉到羞辱! “竖子――” 何故停下! 莫不是瞧不起你老子! 属官大半张脸被呕出来的血染脏。 他以为自己胸腔发出了愤怒的高吼,实则声如蚊呐,断断续续。这时候,他感觉哪里不对劲,四肢好像越来越冷。手中仅剩的巨斧也愈发沉重起来,比平日重了百倍不止! 沙场上,狂风吹卷。 属官感觉有风穿透了自己的身体。 微微低头―― 他视线透过自己腰间铠甲,看到了身后的黄土砂砾,属官微微睁大眼睛。淙淙鲜血自腹部开的血口子不断往外渗漏喷涌,滴答滴答,顺着裙甲泅湿脚下黄土,与地上拖出的血色“沟壑”相连。他张了张口,吃力抬起头。 铠甲金属碰撞在耳边放大。 连同公西仇的身影一块儿靠近。 随着时间和鲜血的流逝,声音越发缥缈遥远,好似从遥不可及的天际传来。他握紧仅的巨斧,一道白光划过,脖颈一凉,模糊视线跟着天旋地转。之后,再也不知道了。 公西仇冷冷看着滚在脚边的头颅,咕哝:“我的老子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首先――你得命硬!”随手甩掉满手的血污。 属官以为过了很久,但从他中招、起身再到公西仇补刀砍首,不过短短几息的功夫。 公西仇又一次重复那句话。 “尔等现在投降,可留一命!” 在他的立场,他这话是发自内心的。 但在孝城一方却是进一步的挑衅和羞辱! “竖子!” 暂代统帅的武胆武者气得一拳捶柱。 偏偏他们根本无人能抵御。 公西仇的武气能凝聚出近乎实质化的“武胆”,证明此人实力至少也有十三等中更,这根本不是他们能对付的。即便杨都尉也在,一对一的情况下,结局也只有一个死。 城下,公西仇还在叫阵。 “不是吧?这才斗将一场便认输了?” 阵前斗将是老传统了。 单打独斗的情况下,文心武胆对普通人完全就是碾压,后者之余前者不说是蝼蚁,那点伤害也是刮痧。混战之中,一名高等级武胆武者能造成的破坏力是相当惊人的。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武胆武者真就无敌。 即便是没有武胆的普通士兵也可以利用“气”,那不是武气也不是文气,而是玄之又玄的“士气”。“士气”亦可调动天地之力,哪怕一人的“士气”只能算是一滴水珠,没什么大用。 但水珠汇聚也能形成江河沧海! 士兵气势越足,士气越胜,即便统帅他们的武胆武者等级不高,配合军阵也能所向披靡。 阵前斗将,不仅是为了打击敌方士气,削弱敌人力量,也为了提振我方士气。待士气提振完毕,只需配合“一鼓作气”的言灵,便有如神助。以往也有不少以弱胜强的例子,便是弱势一方被逼到绝境爆发出强大士气,将强者一口气杀了回去。 暂代统帅的武胆武者咬牙。 又有一名属官请缨。 打是死,不打也是死,别无选择。 宁愿死在城下也不愿意遭此羞辱! “老夫来会会你!” 这时,一声暴喝声从远处传来。 骏马踏着四团燃烧火焰般的武气,马背上跨着一人,速度之快让人以为骏马是踏空而来。 看到马背上熟悉的人影,城墙上士兵气势提振,弱下去的擂鼓声再度昂头,甚至还有人大呼大叫。暂代统帅的武胆武者见状,蓦地睁大了眼睛,垂在身侧的双拳细细颤抖。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消失许久的杨都尉。 说是消失也不正确。 人家是正经领了护送税银的任务被调开的,但没想到他会在这个关键时刻出现在战场。 公西仇道:“你倒是强了一些。” 只是,看到杨都尉憔悴的面庞,公西仇又忍不住说了句大实话:“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还如此憔悴,不值得上来送死。我这人一向尊老爱幼,你若下去,我饶你一命?” 杨都尉冷笑了下:“这么自信?” 公西仇道:“兵力悬殊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谁才是送死的那个,老人家您这是何必呢?” 搁在当下,四十五六的杨都尉也算“高寿”,的确有资格被喊一句“老人家”,标准的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的年纪。公西仇的“大实话”却没能惹怒杨都尉,后者神情平静。 杨都尉道:“这不成。” 公西仇叹道:“还是得打。” 再喜欢干架也不喜欢提天天杀人。 杨都尉道:“你叹气是觉得不公平?” 公西仇“实话实说”:“确有欺老之嫌。” 杨都尉说道:“既然如此,便公平一些吧,二对一如何?一老一少对你一个青年,公平。” 公西仇:“……” 他以为自己“天然黑”够不要脸,没想到眼前这位杨都尉更绝,当着他的面顺杆子往上爬,现场表演何谓“倚老卖老”!他神色不太自然地问:“哦?你口中的‘幼’是哪个?” 话音落下,强烈的杀意破空而来。 “白矢!” 弓弦嗡鸣,墨色羽箭冲他要害飞来。 箭簇冷光森森。 公西仇脸色不变。 看也不看箭矢飞来的方向,一手化弓,一手化箭矢,以同样精妙绝伦的箭法反击。 只听箭簇铮声,紧跟着是箭身劈裂。 公西仇的箭矢带着爆鸣之声,箭身隐约有墨绿蛇影,以强横无匹的气势将墨色羽箭从中破开,箭势不减地飞向敌人。公西仇感觉这道武气有些熟悉,一时想不起来哪里接触过。 直到杨都尉口中的“幼”脸色不变,又是一招双箭齐发勉强抵消了公西仇的回击。 “原来是你啊。” 公西仇看着一袭墨色铠甲的翟乐。 不待翟乐回答,他道:“上次放过你一命了,不好好珍惜这条来之不易的小命,怎么又来上赶着送死?这次是在战场,出于对对手的尊重,我一向不会手下留情的。跟我斗将的,要么杀了我,要么被我杀,从没有第三条路!” 公西仇能活到现在,敌人自然都死了。 翟乐道:“倘若怯战,那我也就废了。” 公西仇满意地点点头。 他说:“嘿,你来送死也好。” 手中蛇形长戟化成了上次见过的长鞭。长鞭如墨绿灵蛇般垂下,血腥气却比上次浓烈十数倍不止,还有森冷粘稠血腥的杀意! 公西仇冷冷道:“免得活着成了后患!” 209:乱斗(二) 翟乐也不甘示弱。 当即回驳:“谁生谁死,尚未可知。” 公西仇冷笑道:“自然是――吾生,尔死!” 手中长鞭似化作刁钻毒辣的墨绿灵蛇,末梢破开声障发出一声令人耳鼓躁动发痒的噼啪巨响。鞭身尖锐倒刺炸开,每一根都泛着森冷寒光,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靡靡烂香。 翟乐跟公西仇短暂交过手。 对后者有一定的了解和防备,但是,当这根长鞭出现的一瞬,翟乐还是忍不住沉下脸来。 完全不同! 此时的公西仇跟那天晚上完全不同! 不是说那天晚上的公西仇或是今天这位是假的,而是周身散发出来的威势压迫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翟乐当时只觉得这根长鞭很危险,但这次他有种预感――自己会死! 翟乐只得咬牙奋起。 全力劈出一道墨色武气。 公西仇毫无波澜的神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痕,手腕一手,操控即将正面撞上武气的长鞭避开。 没了目标,那道武气落空击在地上,如刀切豆腐般丝滑,留下半掌宽、半丈深的痕印! “出乎意料啊,比上次有进步。” 他瞥了一眼脚下痕印。 武气凝而不散,已有切金断玉之力。普通武者运用武气,顶多算是用武气砸人、用力量压人,粗糙浪费,耗损极大且威力不持久。随着等级提高,对武气掌控也越发细致。 倘若将丹府比喻成一个容器。 那么,这个容器到了某个阶段暂时无法扩张,那便要想办法将容器内的东西压缩提纯,空出更多的空间容纳更多的东西。压缩过的武气自然比没压缩过的更加凝实精纯。 达到某个临界点甚至会发生质变。 但,武气比文气暴戾,且不易驯服。 它就像是一团极度危险的爆竹,一旦压缩凝聚失败,首当其冲的不是敌人而是自身。 武胆武者中后期提升不易,速度越来越缓慢,每一点进步都要经过漫长的积累,这与武气压缩越到后面越困难有关。而“压缩武气”也是九等五大夫晋升十等左庶长的关键! 而现在的翟乐才是七等公大夫。 公西仇认真道:“当真留你不得了!” 整个人如炮弹一般杀向翟乐,手中长鞭更是以极其刁钻的角度进攻,左右夹击,截断翟乐的退路!只是预料中的鲜血并未渐开,杨都尉生气道:“老夫还没死呢――” 虽然他年纪大,天赋也不高,吸引力远不如翟乐那么大,但好歹也是个十等左庶长,没道理让一个年轻后生当着自己的面杀了翟乐。他手臂肌肉暴起,一锤子抡回去。 照脸打! 又是咚的一声巨响! 杨都尉宝刀未老,正面硬抗公西仇。 战场之上,少有将领惯用武器是长鞭,一来威力不大,二来不好控制,但这个认知仅次于见到公西仇之前。杨都尉感受着兵器相击带来的反震巨力,虎口微微发麻泛红。 这么大的力量―― 只有那日那个截杀税银的歹徒能与之媲美,若非身形样貌身份皆不吻合,杨都尉甚至怀疑公西仇批了马甲截税银。尽管如此,他还是问了句:“小儿,你可有截过税银?” 一击分开,公西仇从容后撤了数步,气息出现不易察觉的小喘,问:“你税银被截了?” 杨都尉:“……” 直直戳中了他的痛脚! 公西仇也一愣,没想到自己真猜中了。 他哈哈大笑,杨都尉上去就要抡他的嘴。 “黄口小儿,你笑个屁!” 莫看杨都尉现年四十五六,但对于武胆武者而言,身体仍在巅峰状态。杨都尉最擅长刀法,其次是锤法。虽不是天生神力,却能以巧劲弥补其中不足,斗将之时总能出其不意。 过了二三十招,公西仇有些郁闷起来。 杨都尉的锤法相当有迷惑性。 看似走的是大开大合、一锤一个小朋友的暴力路线,实则落下来的力道远没有表面气势强劲,偏偏又能跟糖一样黏人,一个不慎就被卸去大半力道,深谙“四两拨千斤”精髓。 说得通俗一些就是全力一击打棉花上! 一次两次还行,二三十次都这样! 不管公西仇如何调整力道,杨都尉总能在下一招变化力道,将他的节奏打得一团糟。虽然不致命,甚至没对公西仇造成一点实质性伤害,可那种憋屈的感觉却相当令厌恶。 更别说杨都尉这里还有一个辅助骚扰他的翟乐,公西仇越打越不爽,越不爽越想暴躁,他爆喝一声道:“够了!到此为止!” 本就似疾风骤雨般稠密的鞭影,顷刻之间又密集数倍、十数倍甚至是几十倍!!! 这些鞭影,有虚有实,难以分辨。 杨都尉虽有察觉却反应不及,手中重锤被陡然增加近一倍的巨力打得脱手。随着剧痛传来,那一瞬他还听到了轻微的骨裂之声! 翟乐见势不好,墨色长弓一挽! 危机下最能爆发出潜力。 拉弓,射箭! 百道流光以追星赶月之势与鞭影相抵,紧跟着空气中传来砰砰砰的爆鸣声,凝聚成鞭影的经武气于箭矢相抵、相撞,紧跟着如爆竹般轰轰炸开。跟鞭影相比,偶然成功的“百箭齐发”显然不够看,但抵消一部分也为杨都尉争取生机,借机爆退十数丈! 公西仇越看翟乐越想摘他的脑袋。 他道:“你这小孩儿箭术不错嘛。” 若不是在此道之上有天赋,七等公大夫境界便能一次性凝聚百箭,殊为不易,与天赋苦修离不开。只是,偶尔一次的成功还是占了很大运气,公西仇:“区区百箭――” 他跟着又冷哼了一声。 同样弯弓射箭,眉宇冷然道:“我便大方请你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箭术’,也不枉你来人世走这么一遭!”话音落下,只见周遭天地之气疯狂涌动,往他弓弦、指尖凝聚! 杨都尉和翟乐纷纷脸色剧变! 公西仇见他们的反应,心底咕咚咕咚冒泡泡一般冒出些许恶趣味。他借着涌来的天地之气产生的气旋狂风,提气轻身,竟在众目睽睽下,皂靴踏着气浪,跃至七八丈高空。 他道:“接我这一招!” 嘴上这么说,杨都尉和翟乐也信了他口中鬼话,纷纷凝聚武气至周身。谁知公西仇手中箭矢即将离弦的一瞬,箭簇瞄准的目标陡然一改,移向了孝城城门上擂鼓士兵! 那一瞬,数百上千墨绿流光破空而去。 孝城城墙之上―― 上至将领,下至士兵,几欲傻眼! 完全没想到斗将打着打着就搞大军! 况且斗将场地就在城墙之下,公西仇射箭的位置与他们相当近。这么点距离,即便走神一瞬都可能走上黄泉路跟阎王爷报道。公西仇的目标还是擂鼓,鼓舞士气的士兵! 一旦鼓声停下,造成的士气打击不啻于一军战旗被射落!奈何,他们有心阻拦但实际操作上完全来不及!随着一支支箭矢没入身体,几名擂鼓兵卒被射成了真正的筛子! 但这还不是最让人恼火的。 杨都尉看着从城墙上倒下的尸体,眼皮狂跳不止,额头青筋暴起,被愚弄的愤怒让他血压直线狂飙。缘何说是“愚弄”?公西仇弄出的声势和最后的动静完全不吻合。 数次压缩过的武气凝聚出来的箭矢,莫说射死一群人,即便是射穿孝城城墙也不是不可能!这还不是一支两支箭矢,而是数百上千箭矢齐发,威力足以毁掉半个孝城城墙! 完完全全就是乱杀! 结果呢? 如此浩大声势却只倒下数名擂鼓士兵。 其他人连皮毛都没伤到。 除了恶意愚弄,还能是什么? 只是,他也由衷有些庆幸是“愚弄”。 这戏剧性的一幕,成功让两军安静了一瞬,紧随其后便是叛军气势高涨、鼓声直冲云霄,一万两千士兵振臂高呼“少将军威武”、“战无不胜”之类的赞美之言。 孝城一方的鼓声完全被压制得近乎于无。 暂代统帅的武胆武者见状,切齿大骂,大步流星上前,夺下距离最近的战鼓鼓槌。 用尽力气,调动全部武气!。 咚咚咚咚――一声声比暴雨还密集的鼓声,又沉又重又战意高亢,顺着耳膜一下下敲打在听众心脏之上。这鼓声似有令人血脉狂涌、鲜血奔流的强大力量。 那种效果―― 如同做了一场心肺复苏。 随着血液如浪潮一般拍打、奔涌至全身四肢百骸,逐渐冷寂的手脚再次回暖,士兵一个个面色涨红,更有甚者有些遭不住地流出鼻血。 待天地之气平复,公西仇从高空砰得一声落地。只是还未站稳,两道攻击齐至。 杨都尉的刀、翟乐的枪。 一左一右夹击而来。 刀光枪影,舞得泼水不透。公西仇畅快大笑数声,竟抬起双臂,以双臂武铠护臂硬生生抗下杨都尉的刀锋、翟乐的枪尖。双臂纹丝不动,神色也不见吃力。 见状,翟乐脸上肌肉狠狠一抽! 刀锋枪尖与护臂金属摩擦划开绚烂火花,刺耳的声音穿透耳膜,令人头皮发麻,几欲炸裂!一番力量交锋,竟是公西仇一人逼退杨都尉和翟乐的二人合击!这还是人吗! 翟乐冷着脸喃喃。 这真的是人吗? 即便真是十三等中更也不可能用武铠护臂,硬生生抗下!公西仇抬起眼皮,瞥了眼护臂上被杨都尉看出来的一道裂纹,不爽地啧了一声。旋即随手一甩,肩甲处涌出墨绿浓雾,顺着他手臂钻入护臂,小小裂纹瞬间抚平,好似从未出现。 公西仇笑着问二人:“这会儿就准备‘一鼓作气’,那之后的‘再而衰,三而竭’该如何?” 用言灵强行提振士气是有时效的。 时效一过,耗损透支的精力需要时间慢慢回复。士兵都是普通人,身躯承载、爆发出来的士气有限,不可能无限制压榨。斗将还未结束便开始使用这言灵,必败之局! 杨都尉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 但更清楚士气被完全碾压的后果。 士兵人心凝聚不齐,怯战甚至是被敌方士气逼迫得自尽,最后形如散沙,那才是必败之局!两害相权取其轻,倘若站在城墙上的是杨都尉,也愿意耗尽武气,死拼一场! 这时,杨都尉道:“你下去!” 公西仇连抗好几招,听到这话还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问杨都尉一句:“我下去?” 还未死人,斗将还未分出胜负。 居然让他下去? 这老头脑子被打懵了? 杨都尉道:“翟义士,你下去!” 公西仇:“让他下去?你问过我了?” 他还想弄死翟乐呢。 不信弄不死! “到这一步,翟义士做得够多了,感激至极,实在没必要再搭上自己的性命。祝君往后武运昌隆!吾愿与孝城共存亡――”说罢,杨都尉脸上多了几分晦暗和某种骇人决绝。 公西仇蹙了蹙眉。 竟也停下手,想看看杨都尉要做什么。 翟乐福至心灵,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张了张口,试图阻拦,但―― 翟乐道:“祝君,武运昌隆。” 杨都尉挺直的脊梁似放松一般微微弯了一点弧度,浑身肌肉好似卸了力道,看着起来轻松悠闲,气势尽数收敛,乍一看就是个普通人穿着一套挺威武的铠甲,毫无危险。 但―― 那只是乍一看。 杨都尉迈步上前。 他速度很慢,步伐很重,不似习武之人。 诡异的是气势却噌的一声暴涨近一倍! 第二步,再拔高! 第三步! 第四步! 第五步! 直至第七步,气势直逼公西仇,最后隐约超过一线!杨都尉不再上前,只是他的双颊泛起异样的潮红,眼眶充血,喉结不自然地滚动数下,双唇紧抿。 仿佛一张口,暴戾躁动的武气就会从口中泄露。见此情形,公西仇终于露出凝重,武胆武者的直觉告诉他――眼前的杨都尉可以杀他,可以威胁到他的性命! 他笑道:“既然如此,我便恩赐你――” “堂堂正正死在这里!” 即便不死在这里,活着也是个废人。 这对一个曾经驰骋沙场的武胆武者而言,比凌迟还要痛苦,公西仇决定尊重对手。 拿出真本事! “果然――公西仇这厮上次放水了。” 以为是放了一池子,没想到放了一条河! 沈棠觉得非常淦! 城墙上,无人注意的角落。 她与祈善三人匆匆赶到却看到这一幕,本来要杀出去,结果被共叔武摁住肩头。半步无比凝重而严肃地道:“让这场斗将结束。” 210:乱斗(三) 看着城下一触即发的战局,沈棠眼底有一瞬迟疑:“但是半步,他赢不了公西仇啊!” 靠着付出巨大代价才勉强跟公西仇气势持平,而后者底牌还未亮出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必死之局。此时再不阻止救人,杨都尉必死无疑!共叔武淡淡说:“我知道。” 他比沈棠更加清楚杨都尉的选择。 沈棠声音提高:“知道为什么还不――” 共叔武:“能为荣耀血战而亡是幸事。” 假使他是杨都尉,也不希望有人在这种时候插手。如果是爆发之前,阻止还行,而现在开弓没有回头箭,再跳出来一个人阻止,那么他的选择和牺牲岂不是没有一点意义? 还不如死在这里。 沈棠试图反驳,但始终没说出口,她不能用自己的价值观去干扰旁人,只是忍不住垂首嘀咕:“即便如此……也不能这般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 “人各有志。”共叔武轻声道,“……而且他也没不惜命,他很珍惜身后孝城士兵、百姓的性命,明知螳臂当车也在所不惜。” 惜命,只是惜的不是自己的命。 亲人家属又都在这里,他能退到哪里去? 沈棠只得无奈:“嗯,我知道了。” 说完,共叔武才放下摁着她肩头的手。他是真害怕沈棠二话不说跳下去。不仅担心会破坏这场斗将,也担心沈棠横冲直撞会被公西仇宰了。这个公西仇,生平所见最强! 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实力。 未来冲击二十等彻侯也不是不可能。如果公西仇运气好,能活到哪个时候的话…… 共叔武眼底淌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他的天赋不能算差,但也没好到“天之骄子”的程度。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倘若没有奇遇或生死关头的顿悟,成长空间所剩不多。 城墙下―― 天地之气被二人武气搅动得一片紊乱。 公西仇半眯着眼看着眼前气势已经压他一线的对手,他出世以来,从未像今日这般谨慎小心。二人谁也没有先动手,进行着气势上的交锋。额间淌下的汗水似要凝聚成冰。 公西仇沉得住气但杨都尉不行。 时间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 终于,杨都尉动了。 前一秒还是普通人的杨都尉,下一秒便如蓄势待发、蛰伏等待一击必杀机会的凶狠猛兽,足下一蹬,整个人爆射出去,身形快得几乎只剩下一道模糊残影,眨眼杀到眼前。 喉间溢出高亢怒吼。 “命来――” 公西仇神情凝重,丝毫不敢托大。 咚! 兵器交锋的一瞬间,两道同样满含杀意战意的武气也狠狠撞击,谁也不肯退让半步。紧跟着以二人为中心,气浪卷着狂沙和黄土炸开。脚下地面承受不住撞击,龟裂凹陷。 公西仇和杨都尉同时感觉到了手麻胸闷。 甜腥味自喉头上涌。 公西仇脸色微变,还能强行吞咽回去,杨都尉毕竟是强行提升上来的,身体已不堪重负,当即喷出一大口猩红浑浊的血,他看也不看一眼。不待公西仇调整,杨都尉又是一记不要命的强攻打击。双臂肌肉炸起,随着力道节节攀升,连武铠护臂都被震出裂纹! “啊――” 他张口爆喝怒吼。 终于看到公西仇脸上出现大的波澜。 砰的一声巨响! 公西仇脚下重心无法维持,身躯被杨都尉再次爆发拉升的巨力打飞出去,半空滚出数丈远才滑着站稳脚跟。滴答滴答――鲜红似小蛇般的血流顺着他护臂、手指滴到地上。 一颗颗血珠在脚下黄土残忍绽放。 他飞出去刚站稳,杨都尉携着巨大武气光芒杀了过来。他的武气颜色不灼眼、不鲜艳,正如他这个人的存在感一般低,此时却彻彻底底抓住两军数万人的眼球,一瞬不瞬! 此时的杨都尉毫不吝啬地燃烧着丹府武胆,大开大合,专注忘我。在他眼中,天地空无一物,既没有兵临城下的一万两千叛军,也没有城墙上苦苦支撑的驻军士兵。 他的眼里只有公西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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