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山道?:“我适才梦见了小师父——” 沈渡似有些意外, 喉间发出低低气?声, 姜离牵唇, “梦见当初我恨极了小师父。” 沈渡知道?她说的什么, 无奈地摇了摇头。 师徒二人?站在高处,夜风夹裹着不远处的梅林冷香,将姜离鬓角的散发吹得上下飞舞,她拢了拢斗篷, 笑意更甚, “当初我半昏半醒,起先见小师父天天看着我受罪,还将小师父当做了江湖之上故意折磨人?的恶人?, 恨不得暴跳起来拼命,后来方才明白,小师父不愿放弃我的性命……” 沈渡早年伤了嗓子,姜离从未听过他?说话,因此六年间,二人?相处之时,皆是她滔滔不绝,再加救命之恩的缘故,她对沈渡的信任非同寻常,他?无法开?口,她便话不停歇,像要将他?那?份一起说了似的。 她一口气?说完,打量沈渡一眼,再往漭漭夜色扫视一圈,霎时生出天地远阔之感,于是语声愈发轻快,“小师父知道?昨夜秦家又出事了吗?” 沈渡点?头,姜离惊讶道?:“竟知道?的这样快!那?秦图南上梁不正下梁歪,府内藏着不少见不得光之事,今日?那?秦家大公子要和?三公子同归于尽,可那?三公子命大,竟然从火场里跑了出来,后来他?的烧伤还是我医治的!” 沈渡抬了抬手,姜离看之一笑,“怕啊,怎么不怕!小师父知道?我当初怎么过来的,那?时候我每天想的便是明天就不痛了,明天就好了,就这么着捱过了两个月,若再来一次,知道?要痛那?样久,我还不如?咬舌自?戕了事——” 虽看不见表情,但沈渡无反应,姜离便猜到他?肯定皱了眉。 姜离忙道?:“不过我怕痛,怕也咬不下去。” 说着她笑意微凝,认真?道?:“今日?看秦家大公子放火自?戕,确是令我想到了当初,不过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惊讶当初小师父竟毫发无损的救了我,今日?……今日?起火时,您那?位武功极厉害的同门师弟也在,但那?火势汹汹,连他?也难闯进去。” 姜离说着忽地恍然,“那?这是不是说,小师父的武功定然在他?之上?” 沈渡还是没动,但他?素来沉稳,姜离也不以为意,她又接着道?:“并且,今日?那?秦家大公子自?戕之前,还提到了沈家的旧事——” 这一说,沈渡动了动,姜离肃容道?:“当年秦图南是旧案主审主官,那?大公子说,他?有许多见不得光之事,且多年来还有留存书信与名册的习惯,且就藏在秦府中?,我便想着,这些东西里头是否有沈家旧案的证据。” 沈渡抬手比划,动作幅度之大,表明他?的此意十分郑重。 姜离看清了,一本正经道?:“我知道?小师父不愿我管,但我这不是刚好在秦家行医吗?且说起来,拱卫司对小师父紧咬不放,大理寺之人?也守在秦府,我便是想干点?什么也没法子啊,小师父的武艺或有可能,但拱卫司的人?不好对付,我也不想让小师父现在去冒险。” 沈渡又比划着强调一遍,姜离瘪嘴,“知道?了知道?了,我过两日?还要义诊,此事的确急不来,并且此事——” 顿了顿,姜离道?:“并且此事有裴少卿看着,拱卫司应做不了手脚,且此前金吾卫办错了差事,那?位裴少卿有意核查冤假错案,于小师父于我都是一个机会,但大理寺能查到哪一步尚是未知之数,眼下我也在想如?何?推进一二。” 沈渡默了默,又比出一句。 姜离瞧见,微讶道?:“都先等大理寺的消息?小师父信任裴少卿?” 见沈渡默认,姜离迟疑一瞬道?:“你们……从前在师门交情深吗?怎么这几年未听小师父提过他??” 沈渡又比一句,姜离干笑道?:“不错,我也没提,当年虽是旧识,但因我与他?没什么交情,提也无益不是?” 夜色昏黑,姜离虽看不清沈渡瞳色,却觉他?视线有些迫人?,而她这些年信任沈渡,无话不言,可到底有些旧事她连沈渡也未说尽。 她撇开?目光,踢了踢脚边雪块,“小师父既信他?,那?我也不急秦家的事了,小师父也不必为此贸然冒险,裴少卿此人?别的不说,立身极正,案子在他手里总是最好的。” 沈渡难得的点?头,姜离这时又看向他?,“但我还是担心那?姚璋……” 沈渡无奈地叹了口气?,甚至给姜离一种他?若是能说话,便要好好语重心长给她上一课之感,思及此,姜离望着他?被高高的衣领遮挡起来的喉头,“小师父,你的嗓子当年被伤之后是如?何?就医的?我总想着我为那?么多人?看病,却连您的哑疾都束手无策。” 沈渡又是一默,后又摇头。 姜离也无奈起来,“是无治?还是您不想治?” 沈渡比划一番,姜离叹道?:“您这是把自?己耽误了,也罢,您不愿意我也不逼您,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小师父能否答应。” 她有求于人?,眼神都真?挚了几分,沈渡一副愿闻其详之态,姜离便眼巴巴道?:“您还记得,大概在十四年前,您曾经救过一位小姑娘吗?就是如?今兵部侍郎虞侍郎的女儿虞梓桐……” 沈渡神龙见首不见尾,姜离想替虞梓桐了却心事,只?能今日?提,但她说完,沈渡并无任何?反应,似乎全?不记得此事,姜离一看大为惊讶,“您不记得这事了?大抵是景德二十六年初夏的事,有贼人?入长安劫掠官宦人?家,去抢侍郎府时,将她掠走,那?时候您刚好在长安,追了劫匪十里地将她救了出来。” 沈渡一动不动,显然毫无印象,因无印象,不知说什么才好。 姜离见状,虽知道?虞梓桐的心事与沈渡无关,可想到她多年来的执念,还是有些无奈道?:“您竟然一点?儿都不记得了?您可知道?当年那?个小姑娘从那?时候开?始,就把您当做了上天入地再找不出第二个的绝世好郎君,并且把嫁给您当做了她毕生所愿,若不是江湖上都不知沧浪阁在何?处,她非要去找您不可。” 沈渡只?怕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回事,听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姜离看着他?动作哭笑不得,“您怕什么,她是我半个妹妹,当年的事……我师父是她堂姑姑,虽是堂姑姑,却也和?亲姑姑无异,她父亲也被牵累的贬了官,她如?今已至双十之龄,还在挂念着您呢,您看这事如?何?是好?” 沈渡听得转过身去,姜离扬眉道?:“这事按理说是与您t?无关,可您想想,一个芳华正茂的小姑娘,已经惦记您惦记了十多年,这至少说明她有情有义不是?什么嫁给您之言,在我看来不过是她少时未解的执念,也并非是非您不嫁,但倘若一直如?此,她会白白耽误自?己的好光景,若您见她一面,或许这心结也就解了。” 沈渡听得气?哼一声,又抬手一问。 姜离轻嘶道?:“若没有解……” 若没有解开?心结,那?不仅暴露了他?的行踪,或许虞梓桐还会变本加厉,真?要追随于他?。 姜离作难起来,“这可如?何?是好,我知道?小师父的行踪万万不能暴露,但她一个小姑娘这么多年抱着等您回长安的念头,也实在可怜,那?您有别的法子吗?” 沈渡复又摇头,摆明了他?也没法子。 姜离换了柔软语气?道?:“可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小师父您能令她放下执念……” 沈渡似乎更无奈了,往她身后一看,示意她回寝房歇下,后又足尖轻点?飞檐,顷刻间便远去四五丈外。 眼见他?身入梅林之中?,姜离惊道?:“哎,走错了!” 沈渡身影一顿,复又往北去,几个腾挪便不见了踪影。 姜离拢紧斗篷苦笑,“见一面而已,阿桐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至于这般害怕吗?” 寒夜茫茫,她又有些怅然道?:“这一走下一面又不知是何?时了,阿桐啊,我可是帮过你了……” - 天亮之后,怀夕上来伺候,惊道?:“什么?阁主来过?” 姜离心情不错,点?头道?:“也是巧了,昨夜我刚好做梦梦到了在沧浪阁之事,一睁眼便见窗外有人?,开?窗一看,正是小师父。” 怀夕忙道?:“阁主所为何?事?为了秦家的事?” 姜离摇头,“不算,但他?已经知道?了秦家的事。” 怀夕顿时摩拳擦掌,“阁主如?何?吩咐?” 姜离失笑,“没有吩咐,不让咱们管,并且他?信任裴晏,意思看看裴晏能查到什么。” 怀夕想了想道?:“这倒是最稳妥的法子,阁主也不必冒险,那?姑娘打算如?何?办?” 姜离捧着茶盅,指尖在青瓷上轻点?几下,“我最不放心拱卫司,有杀父之仇在,姚璋会否阻拦沈家翻案?拱卫司乃是天子直掌,陛下也十分恼恨小师父,我猜事到如?今,哪怕查出沈家的案子有疑问,但当年小师父报仇杀了多人?,朝中?也难给沈家翻案。” 怀夕皱起小脸,点?头道?:“所谓官官相护,若他?们都把阁主当做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自?然不甘心随了阁主之愿……” 姜离将茶盅一放,“不错,所以我们不能置身事外。” 言毕她往窗外看一眼,见外头已经天色大亮,便道?:“准备去秦府复诊。” 这日?已是初五,姜离给薛琦请安之时道?明了昨夜秦耘与秦柯之乱,想到秦耘被大火活活烧死,连活了半辈子的薛琦都不寒而栗。 出府之时,薛泰正带着下人?在挂“五福”图,她上得马车,长恭马鞭急落,直奔光德坊秦府而去。 到了秦府之外,便见本就死气?沉沉的府邸更显颓唐,天色已经大亮,但屋檐之言的惨白丧灯还亮着灯火,待叫了门进门,便见秦图南的前院灵堂内,着麻衣的下人?稀稀拉拉地跪着,也再无一人?为秦图南哭丧。 前来迎接的是章平,他?匆匆道?:“大小姐来了!如?您所说,三公子真?是近辰时醒的,他?痛得不行,我们按都按不住,给他?灌了四物汤,看他?实在不成?,又给他?喂了一点?儿麻沸散,这会儿才好了些……” 微微一顿,章平又道?:“因您说了辰时过半才会来,所以早上姨娘急得不行,派人?去把文太?医请来了,还请您莫要介怀。” 姜离不置可否,“这不打紧,文太?医来了说什么?” 章平苦涩道?:“文太?医说他?也没有好法子,喂麻沸散便是他?给的解决之法,又给了个方子,里头用药府里不全?,去买药的还没回来,因昨天晚上秦管家被大理寺带走了,直到现在都不见回来,府里有些乱套。” 姜离眉梢微扬,“秦管家被带走?” 章平应是,“昨夜大理寺还搜了老爷书房。” 姜离心底意动,往摘星楼方向看了一眼,先去给秦柯复诊。 待到了秦柯院子,刚一进门便听屋内传来魏氏的啼哭,待入了上房,除了魏氏和?一众侍从之外,还有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太?医,正是太?医署擅烧伤的文禀翰,因知道?姜离之名,一进门文禀翰便好奇地打量姜离。 “姨娘,大小姐来了。” “文太?医,这位便是薛氏大小姐。” 姜离欠了欠身,文禀翰也起身拱手,“早闻姑娘之名。” 魏氏擦了擦眼泪道?:“薛姑娘,有劳您了,早间喂了一点?儿麻沸散,这会儿柯儿刚昏睡过去了。” 姜离便道?:“我先请脉。” 秦柯已经被移到了床上去,姜离上前落座请脉,魏氏又看向文禀翰,“文太?医,那?按您所言,就算柯儿好了,也没法子让他?恢复容貌?” 文禀翰老神在在道?:“这么重的伤,怎么可能恢复?平日?里长个冻疮疹子都会留坑疤,更莫说这样的烧伤了,不过……” 文禀翰捋了捋下巴上一撮山羊胡须,“不过,传闻西夷有一味药蛊或许有些用处,不过那?药蛊一来十分难得,二来用药蛊极其痛楚,也非常人?能承受。” 魏氏心底燃起希望,“怎么个痛楚之法?” 文禀翰像说逸闻似的,“传闻那?药蛊乃是用西夷秘药饲养长大,专食人?之腐肉,可治颇多毒疮,但用药蛊之时药蛊会将腐肉与新鲜血肉一并啃食,如?此药蛊所吐之涎才可促血肉重生,亦有利于伤口愈合,但这药蛊见光即死,十分罕有,非重伤不用,当然,一般的伤也无需用,若另公子这般伤势,若用药蛊,只?能在漆黑的屋子里,让药蛊啃食全?身伤处,期间痛楚,夫人?也能想象一二……” 魏氏打个抖,哭道?:“我的儿,我的儿可怎么办!” 文禀翰已经听说了秦氏之事,见状也不好搭话,随即目光一转看向不远处的姜离,她已经请完了脉,此刻正在看章平递上的方子,很快,只?听她道?:“去炮姜,加黄芪二钱。” 章平听得微讶,又迟疑地看向文禀翰,文禀翰揪着胡须想了片刻,扬声道?:“就按薛姑娘说的改,确是如?此会更好!” 姜离起身来,“文太?医的方子已经极好。” 文禀翰笑呵呵起身,“后生可畏,年轻人?变通多,薛姑娘也果真?是名不虚传。” 他?说着又对魏氏拱手,“夫人?,既然薛姑娘来了,那?我就告辞了。” 魏氏擦着眼泪送客,姜离则命章平将备好的药膏拿来,章平正要走,榻上的秦柯忽然猛哼一声睁开?了眸子,不足量的麻沸散药效已过,剧烈地疼痛又让他?下意识挣扎起来,章平面色大变,“公子——” 他?立刻上前将秦柯肩背按住,又喊道?:“姨娘!来人?!” 秦柯的几个通房侍婢也连忙上前帮忙,堪堪将秦柯按定住,章平切切道?:“公子忍着点?,莫要动,刚养了一晚上,公子啊!” 魏氏也走到床前,“柯儿,你听话,忍一忍,忍过这几日?你会好的,母亲守着你,母亲就在这里守着你……” 几个通房侍婢平日?里互相争宠,可昨夜见过了秦柯的惨状,此刻都心有戚戚焉,一边按着秦柯,一边抽泣掉眼泪,章平看了几人?一样,无奈道?:“几位好姐姐,你们就莫要哭了,公子已经够难受的了……” 魏氏此刻还不比章平有条理,一听此言,也点?头,“你们闭嘴!” 章平这时又道?:“公子,这是没法子的法子,就这几日?,熬过去您便算渡劫了,伤口恢复的越慢,您受的苦越多,万万忍住啊。” 也不知是麻沸散还有用,亦或是章平情真?意切的话起了作用,秦柯竟咬紧牙关,当真?冷静了下来,章平看的欣慰,“公子!定要坚持住!” 姜离站在一旁看的欣慰,也上前道?:“三公子,大夫能做的不多,伤势恢复如?何?,全?靠公子自?己,好生保重吧。” 魏氏哽咽道?:“天杀的秦耘,简直畜生不如?!把我儿害成?这样,活该他?挫骨扬灰!我的儿,母亲非要请个师父,让那?畜牲死不超生!” 章平叹道?:“姨娘息怒,公子如?今养伤为要。” 魏氏抹着眼泪,骂是不骂了,看着秦柯被裹得粽子一般,又道?:“母亲知道?你痛,你从小是最怕痛得了,母亲知道?,母亲恨不t?能替你受了这罪,你从小到大,连破皮都没有几回,如?今,如?今可怎么受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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