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狄其野却另行解释起来:“我被人捡回去深山里,非要我拜师,他不梳头,也没教我,我头发长了就割短,剩下用布带一系,方便得很。前一阵我逃出山,去店里买衣裳,掌柜大娘以为我遭了劫,帮我梳的头。” 顿了顿,还要强调一句:“真不是小少爷。” 又是一段从没听过的来历。 顾烈似乎有些明白狄其野的脾气。 “头发长了割短这话,别随意往外说,”顾烈一叹,真不知这人是怎么野生野长的,“有道是‘身体发肤,授之父母’,人人都知,头发轻易剪不得。” 他也不追问,倒让狄其野意外:“你不问我究竟从哪儿来?” “我问了你会说?”顾烈眉头一挑。 狄其野抬头看他,想了想,答:“姜扬说,英雄不问出处。” 顾烈笑着接:“好一个‘英雄不问出处’。我可以不问你来历,但有一句话,我身为楚王,却不得不问。” 狄其野微微皱眉,听着。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顾烈看进狄其野的眼睛,“狄其野,你投楚军,是为何而来?” 狄其野却松了一口气,像是顾烈问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他离了镜台,单膝跪地。 向他的主公宣誓他的忠诚,尽管他的主公也许并不能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狄其野此生,为君而来。” 楚王扶起狄其野,视线在台上那柄战场上随处可见的大刀停留一瞬,转身离去。 第4章 天下三分 姜扬起了个大早,风度翩翩地摇着羽扇往帅帐走。 走到帅帐前,却见主公提着一把刀要进旁边的小帐子,姜扬大惊失色,疾走数步扑将过去:“主公!刀、刀下留人啊!” 顾烈跟看傻子似的看着他。 姜扬话脱出口就觉得不对,被主公一嫌弃,讪讪地笑,找补道:“您怎么舍得把这压箱底的宝刀拿出来?给狄小哥开开眼?” 这一晚上就从狄小先生成了狄小哥,看来姜扬对狄其野之将才确实是万分欣赏。 “他没个兵器,借他用用。” 姜扬又一次目送主公掀帘进了帐子,似乎有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出来。 将杂思撇之脑后,姜扬欣慰地想,主公对善战之才是真好,连特地命人打造的宝刀都舍得送,识人善用,姜扬与有荣焉。 “这是什么?” 狄其野在和头发较劲,一看顾烈提着把杀机四溢的刀进来,霎时松了手,几步走到顾烈面前。 就是对锻造一无所知的狄其野,也能看出这把刀的非凡之处。 它是一柄环首刀,刀柄最顶端是金色龙环,惟妙惟肖的金龙衔着尾巴。刀柄和顾烈握在另一只手中的刀鞘皆是十分漂亮的青铜色,饰有纤细的金色云龙纹,修长坚韧,暗藏锋芒。 雪白光亮的刀身又直又窄,厚实的刀背和锋利的刀刃构成一个险恶的弧度,刀身上还有滚珠血槽,美到极致,狠到极致。 最特别之处在于这把刀是顾烈设计,为了在骑马打仗时更好发挥,刀背加厚,足以承载用刀者全力砍伐的力道。而它的刀柄和刀身都长于一般的环首刀,尤其是刀头拉长的长弧刀刃,足以取走对骑人头。 方才顾烈掀帘进帐,外头的日光在指地的刀身上一晃,晕出的彩光似是弧状光刃往帐内一划而过,霎时便令人心头一窒,杀气逼人。 这是一把注定要蹈锋饮血的凶器。 “青龙刀,”顾烈翻手挽了个花,回刀入鞘,把刀放在狄其野手里,“借你。” 当年顾烈还想改善自己的陆战风评,打了这柄刀,想着有机会一雪前耻时拿出来用,谁料到他等啊等,等来个用兵如神狄其野,根本不给他留下任何机会。这刀被他挂成了装饰,在武将间是一大趣谈。 狄其野还挺喜欢这刀,后来问顾烈讨过,那时顾烈正因为他和风族首领私下见面的传闻疑心大起,自然不愿给,赏了别的。 到最后,这把凶兵竟然没怎么上过战场,可谓是宝刀蒙尘。 俗话说得好,宝刀配英雄。 狄其野抓住刀柄将刀抽出三分,热烈地打量锋刃,然后好好收进刀鞘,看回顾烈:“借我?主公小气。” 本就不舍的顾烈脸一黑,下巴往镜台一点:“坐。” 狄其野瞬间领会了顾烈的意思,抓着刀往镜台前一坐,眼含笑意,老实不客气地把梳子往身后一递:“有劳。” 伸手拢起乌黑细密的长发,顾烈慢慢用梳子梳通,好在狄其野的头发细滑,被他之前百般折腾,竟然没打结。 顾烈边梳边问:“如今天下三分,你可知各是谁主?” 狄其野看着铜镜,仔细斟酌着回答,好似天下皆知的事情他并不十分清楚,又好似知道得太多不愿泄漏天机,生怕自己说快了:“退守北方的燕朝,南侵中原的风族,和主公的楚军。” 将布带绕进乌发中,顾烈仔细解说道:“一是燕朝,群雄反燕后,燕朝退守雍、雷、翼三州,为主的是文人皇帝杨平,但三州实质上是被燕朝的四大名阀把控。” “二是打云草原的风族,他们去年冬天趁中原乱局南侵,已经占了西州。” “三是楚军,占了荆州、信州,和刚打下的蜀州。” “剩下的三州:秦州、中州、青州无主,势力纷繁,大多都与四大名阀有纠葛往来,故而不可拆分看待。” “除了这三方,还有一些小股势力占山为王,不足为惧。” 狄其野不能动脑袋,轻嗯一声为应,又问:“主公下一战,想打青州?” 顾烈手中布带一紧,狄其野头皮一痛,嘶一声,被顾烈教训了句:“忍着。” 待得发髻梳成,顾烈才道:“世人都以为楚军会一鼓作气,北上攻秦州,你为何觉得我想打青州?” 狄其野连磕绊都不打,理所当然地应道:“风族已经占了西州,秦州北与西州接壤,南与雍州相邻,打秦州,风族与燕朝都有可能为了自身安危攻楚,那楚军会陷入双边作战。同时,蜀州虽然已经打下,但人心尚不驯服,一旦楚军在前方遇困,蜀州人心浮动,有可能后方起火。” 说得都对。 顾烈满意点头,再问:“那为何打青州?” “青州背靠荆州和信州,都是楚军占地,后防无忧,大可放手去打。青州虽与四大名阀纠葛不清,但毕竟已经不属燕朝控制,四大名阀不能贸然出兵,就算出兵,也可分而破之,不费吹灰之力。” 还不费吹灰之力。 ……实话是实话,未免太狂了些。 顾烈把梳子往镜台上一丢,半认真半戏谑地说,“你这么说话,是要得罪人的。” 狄其野对铜镜看看,满意地握着刀站起来,笑得好看,说出来的话却照样张狂:“人人都有嘴,但不是人人会打仗。” 那意思似乎俨然是:得罪就得罪了,有我能打吗? 顾烈皱眉,语带规劝:“你初来乍到,如此树敌行事,日后如何自处?” 狄其野眼神绕过他的眉头,歪头想想,笑起来:“人言可畏,但主公英明。我如何会不能自处。” 良将折戟,鹿死弓藏,也许只证明,未遇良主。 * 顾烈眼前一暗,仿佛又见多年后那天,突然穿起了一身白衣铁甲的定国侯。 他总是一副潇洒懒散的模样,笑得随意,明明天纵英才,却袖手不理朝中事,没被拘在宫里的时日,就找机会四处去游玩,还动用人力物力往宫里寄路上买的玩意儿,绿豆糕的手作方子,琉璃灯,蒲草编的兔子……各种各样的稀奇古怪,闹得文官纷纷参他不务正业、鱼肉百姓。 几乎要累死在勤政殿的顾烈对着这些参本,议也不是不议也不是,气得呕心,总觉得狄其野是故意的。 那天是未央宫饮宴,狄其野是那副老样子,往嘴里扔了颗葡萄。 他不知为何穿了一身铁甲白衣,不是富贵花,是封鞘利刃,潇洒落拓的模样把宫女勾得脸红心跳。 “陛下。” 顾烈那阵子被他气狠了,板着脸看他,他却端起青玉杯对顾烈一笑,似是刚神游天外回来一般突然说起,“臣在乡间野里,听说砒_霜有个别名,叫人言。” “人言可畏啊陛下。” * 顾烈揉揉眉心,也笑了:“那我要是不英明,你就随人去说了,不打算改改?” 狄其野察觉顾烈笑得奇怪,但没处寻思,跟着顾烈往外走,只说:“不会的。” 他把前半句直接给否了,就是不回答后半句。 “这么信我?”顾烈一手掀起帐帘,转头看他,调侃似的问。 狄其野略一思索,认真答:“我效忠的是主公,别人说什么,和我有什么干系。忠臣良将,不就该这样吗?” 这是在棺材里躺了多少年的迂腐老儒生才说得出来的话。 “你从哪儿听来的?” “书上都这么写。” 他居然是认真的,不是在玩笑,于是顾烈几乎要被他逗笑了:“那本书上没写‘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狄其野毫不犹豫地回答:“一把刀,若再无用武之地,留着伤人伤己,不如断了熔了,免得相看两厌。” 相看两厌。 顾烈呼吸一窒,咬着牙出了帐子。 狄其野莫名其妙地看着顾烈突然大步往前走,好似在赶时间,于是握着刀紧跟着顾烈进了帅帐。 一进去,狄其野就撞上了满脸欣慰的姜扬。 姜扬才三十三,看二十一岁的狄其野眼神慈祥得像是看儿子一样,他满意地看看人,又满意地看看刀,淳淳叮嘱:“宝刀配英雄,狄小哥,你可不要辜负主公一片心意。” 明了姜扬是一片善意,狄其野笑笑:“我一定好好用它。” 姜扬连声说好。 “不过,”狄其野把一直以来的疑惑问出来,“我听说大楚崇火崇凤,为什么主公的刀是青龙刀?” 姜扬怜爱地看了乡下孩子一眼,解释道:“主公武库所藏颇丰,平日里常用的紫霜剑,剑上装饰有我大楚的火凤纹章。” 乡野小民毕竟是没见识,堂堂楚王,怎么可能就一把刀。 狄其野的满意度霎时就低了半分,原来除了这把有名的青龙刀,他还有很多刀。 姜扬见狄其野有些不得劲,立刻被狄其野对主公的孺慕之情感动了,安慰道:“这把刀是主公亲自设计,青龙和火凤一样,同为瑞兽,古语有言” “龙凤呈祥?”恢复好心情的狄其野接口猜道。 姜扬被这四个字震得嘴角一歪,还没来得及说话,陆翼在他们身后哈哈大笑:“狄兄弟,你可真有意思。” 顾烈坐在帅位上,手指往扶手上一敲。 众将各归各位,默然肃立。 “闹够了?” 众将有的嬉皮笑脸有的寻常表情,但都不敢再出声。 “闹够了来说正事。姜扬,你先来说说。” 第5章 乡野小民 姜扬为人缜密稳妥,又是主公近臣,因此楚军议事多由他开场。 姜扬说蜀州已定,应当选出良将驻守蜀州,管理蜀州收服民心,其余大部楚军可班师回荆,让兵将们稍作休息,再做打算。 正所谓一张一弛,方是成事之道。 楚军攻蜀打了九个多月,如今胜负已定,啃下这么一大块硬骨头,现在说要衣锦还乡,哪有不愿意的道理,因此姜扬此话一出,便有不少将领点头相应。 还等着将功赎罪的敖戈急了,姜扬话音刚落,敖戈便对着顾烈拱手道:“主公!末将认为还是应当趁胜追击,北上攻秦州,一举拿下秦蜀二地,岂不痛快!” 将领大多好战,此言一出,也有附和。 顾烈眉头微挑,似是有兴趣,但没回话,他看了眼姜扬。 姜扬对敖戈笑道:“敖将军能征惯战,忠心义胆,但蜀州局势未稳,将士们也征战日久,还是应当稍作休息才是。” 其实姜扬所言,就是把他开场的话换样子再说了一遍。 按照姜扬的性格,他这番论调必定是已经与主公商讨过,得了主公的首肯,所以他才会重复言辞,隐晦地劝敖戈闭嘴。 假若不是如此,按照姜扬的惯来做法,此刻该是循循善诱,把敖戈真心所想套个底儿掉。 但敖戈昨日在战场上因一时犹豫延误战机,险铸大错,此是一;昨夜他帐下杂兵又被姜扬和主公当场抓住给狄其野使绊子,此是二。 其三,敖戈不是楚军家臣,而是顾烈打信州时收服的敌将,他勇猛有余,机智不足,人不算坏,但心机又不少,他一直担忧顾烈对他有多少信任。 因此如此种种相加起来,敖戈此刻心内是焦急无比,哪里听得出姜扬暗地里的提点,紧走两步到堪舆台前,指着战事舆图急着反驳道:“主公坐断东南,前方三州均为无主之地,咱们攻下秦州,再拿下中州和青州,中原大地全入主公彀中,这天下便是主公天下,什么西风什么北燕,又有何惧之?” 那堪舆台十分宽大,摆在帅帐右侧,是以黏土沙土做出的立体地形图。山川崖谷惟妙惟肖,由专门的堪舆队实地采数再进行制作,战前制作,战后销毁,是楚军不外传之密宝。 此时这张堪舆台上有一大一小两面舆图,大的是战前所做的蜀州山川,小的是旧有的燕朝十州图。 众将随着走到堪舆台边,姜扬以羽扇指出路线,反问:“蜀州未稳,仓促攻秦,粮草供给如何解决?” “就地征粮,就地征兵,”敖戈面上隐隐露出几分厉色,“蜀州已是楚军囊中物,还怕他们反了不成?” 原本闲闲站在一边旁观的狄其野忍不住笑出了声。 众将侧目。 敖戈暴怒:“小子尔敢!帅帐之中岂容你放肆!” 狄其野也知自己笑出声来是有些不妥,但一个被蜀兵拼死一搏弄得差点连主公都没了的将军,现在大言不惭地说什么“怕他们反了不成”,着实是太过幽默。 要怪也不能怪自己,得怪说大话的敖戈。 但被众将行着注目礼,狄其野多少也有那么半点不好意思,毕竟军帐议事中笑出声来还是不对的。 他抬眼去看坐在帅位上的顾烈,被顾烈不咸不淡地还了个眼神,心里估量着顾烈没有生气,于是本就没打算客气的狄其野大大方方地不客气:“敖戈将军息怒,狄其野只是思及昨日战况,一时出神,没有故意取笑将军的意思。” 这不是故意取笑,还有什么是故意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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